严嵩摇头。
“他没说。但老臣猜……”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彼岸花’。”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康怡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被火光照亮,那片冰冷的光在剧烈波动,像湖面被投入了巨石。
许久,她开口。
“你还知道什么?”
严嵩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睛在油灯光下游移,像在回忆,又像在权衡。石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潮湿的水汽凝结在墙壁上,形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
“老臣……与‘彼岸花’接触不多。”他缓缓说,“康王很谨慎,从不让他们直接见老臣。老臣只知道,与他们接触的,始终是中间人。有时是商人,有时是江湖人,有时……甚至是番邦来的使者。”
他顿了顿。
“但老臣感觉……这个组织,很古老。”
“古老?”康怡问。
“对。”严嵩点头,“有一次,康王喝醉了,说漏了嘴。他说……‘彼岸花’的历史,比大周朝还长。他们在大周有根基,在海外番邦也有势力。他们的目的……似乎不只是财富或权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康王说……他们像是在进行某种‘筛选’或‘试验’。但具体是什么,康王也不清楚。他只说……‘彼岸花’对‘特殊的人’和‘特殊的事’感兴趣。”
“特殊的人?”康怡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严嵩说,“康王说,他们一直在找……‘天命之人’。”
石室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墙角的水滴声依旧规律,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许久,康怡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
“还有呢?”
严嵩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老臣怀疑……”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康王与北狄勾结,可能也有‘彼岸花’的牵线或默许。这个组织,就像阴影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一口。”
他抬起头,看着康怡,眼睛里那片绝望的光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警告,又像是……哀求。
“殿下,您要小心。”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他们可能对皇权本身……都有兴趣。”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身体向后瘫软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旧风箱。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严嵩粗重的呼吸声,和墙角规律的水滴声。
滴答。
滴答。
康怡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那片冰冷的光。那光在剧烈波动,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甲与木料碰撞,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久,她开口。
“韩松。”
声音平静,但石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声音划开了一道口子。
石室的门被推开。
韩松走进来,一身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康怡身侧,躬身:“殿下。”
“带下去。”康怡说,眼睛依旧盯着严嵩,“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韩松走到严嵩身边,伸手扶起他。严嵩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几乎站不稳。韩松架着他,向石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严嵩忽然睁开眼睛,回头看了康怡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绝望,有认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然后,他转过头,被韩松架着,消失在石室外的黑暗里。
门重新关上。
石室里只剩下康怡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扭曲。墙角的水滴声依旧规律,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康怡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甲与木料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计数,又像某种……思考。
严嵩的口供,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中那片早已波澜起伏的湖。
“彼岸花”。
古老。
触角遍布海内外。
目的诡异——筛选?试验?找“天命之人”?
对皇权有兴趣。
还有……北狄。
康怡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一幕幕——康王登基后的暴政,北狄铁骑踏破边关,烽火连天,尸横遍野。朝堂上党争倾轧,民间饿殍满地。她被困在冷宫里,听着宫墙外的厮杀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最后……一杯毒酒。
她睁开眼。
眼睛里的光,冰冷如铁。
严嵩的口供,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也……深化了她的忌惮。
“彼岸花”这个组织,比她想象的更神秘,更危险,也更……古老。他们的目的不明,手段不明,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像一团迷雾。
但有一点,严嵩说对了。
他们像阴影里的毒蛇。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一口。
康怡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她抬起头,看着油灯的火苗。那火苗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桌面上,瞬间熄灭。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水滴声。
滴答。
滴答。
像心跳。
也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