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捻着袖口褶皱,那处褶皱已被他捻得发白。他想起都察院里,那些原本敢言敢谏的御史,如今上奏的弹章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无关痛痒。他想起前几日,一位同僚酒后失言,说了句“女主当国,非社稷之福”,第二天便告病在家,再未上朝。
李文渊盯着烛火,眼神锐利如刀。他想起国子监里,那些年轻学子私下议论监国之事,有人赞颂长公主勤政,有人质疑女子干政不合礼法。他曾严厉训斥后者,但心底深处,那个质疑的声音,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安郡王周显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他想起宗人府里,那些被削爵圈禁的宗室子弟,其中不少是他的子侄辈。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宗室俸禄被削减了三成,说是国库空虚,但监国府的用度却未见缩减。他想起自己那个在兵部任职的孙子,前几日回家抱怨,说兵部的公文如今都要先送监国府过目,尚书大人成了摆设。
肃国公赵弼摩挲扳指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想起自己那些田庄商铺,这几个月来税赋增加了两成,说是为了筹措北境军饷。他想起江南来的商人说,监国殿下正在整顿漕运,要清查历年账目,那些经手漕运的勋贵世家,个个惶惶不安。他想起镇北侯府,那个手握重兵的谢家,如今与监国府书信往来频繁,世子谢云舟更是多次出入监国府。
利益。
权力。
未来。
这些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翻滚,交织,最终沉淀成某种共识。
孙文远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监国殿下……确实有些……过于独断。”
陈廷敬接道:“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女子干政,终非长久之计。”
李文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国子监中,已有学子议论纷纷。长此以往,恐失士林之心。”
安郡王周显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宗室……宗室如今,说话已不管用了。”
肃国公赵弼最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端王欲如何行事?”
端王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照亮了石室。
“第一步,联络。”他说,“请诸位暗中联络志同道合之人——朝中官员、地方大员、军中将领、士林名宿。不必明言反叛,只需表达对‘女主当国’的忧虑,对‘祖宗法度’的坚持,对‘还政皇子’的期待。”
“第二步,造势。”他继续道,“通过门生故吏、亲朋故旧,在士林间、市井中,慢慢传播一些言论。比如,前朝有女主干政,导致国势衰微;比如,女子性情阴柔,不宜决断军国大事;比如,监国期间国库空虚、边患未平,乃上天示警。”
“第三步,等待时机。”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北境战事,是关键。若镇北侯胜,则外患暂平,我们可趁势上书,以‘天下已安’为由,请皇姐还政。若镇北侯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若镇北侯败,北狄铁骑南下,生灵涂炭。到那时,一个丧师失地、导致外敌入侵的监国,还有何面目居于高位?天下百姓、满朝文武,都会要求她给个交代。而我们,便可顺势提出,另立新君,以安民心,以振国威!”
石室里,烛火猛地一跳。
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端王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此事不急,徐徐图之。我们要的,不是兵变,不是流血,而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
安郡王周显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了。”
肃国公赵弼摩挲着扳指,翡翠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老夫在军中还有些旧部,可以联络。”
孙文远、陈廷敬、李文渊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臣等,愿为社稷尽力。”
端王脸上笑容更深。他举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酒杯——六只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
“今日之言,出此室,入此耳。”他声音肃穆,“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匡扶社稷,正本清源!”
五人举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
密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已是子夜时分。
安郡王周显、肃国公赵弼、孙文远、陈廷敬、李文渊五人,由端王府的心腹管家引着,从假山后的密道悄然离开。他们的马车早已候在王府后巷,车夫是可靠的家奴,车厢帘幕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端王站在密室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密道尽头。
烛光从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他是端王的谋士,姓徐,单名一个“渭”字,跟了端王十年,深得信任。
“王爷,”徐渭低声道,“今日之事,已成。”
端王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尚未褪去,闻言点了点头:“安郡王贪权,肃国公重利,孙文远迂腐,陈廷敬畏祸,李文渊求名。各有所图,方能为我所用。”
徐渭走到桌边,看着桌上那六只空了的酒杯,轻声道:“只是……康怡毕竟有监国名分,手握部分军权,且北境未平,此时若贸然逼宫,恐难成功,也会失了人心。”
端王转身走回密室,在紫檀木椅上坐下,拿起那把银质小刀,在指尖把玩。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不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徐先生,你可知,这世上最好的刀,不是自己握在手里的刀,而是……借来的刀。”
徐渭抬眼:“王爷是指?”
“北境战事。”端王将小刀轻轻搁在桌上,刀尖指向北方,“镇北侯谢家,是康怡如今最大的倚仗。若谢家胜,北狄退兵,康怡威望更盛,我们确实难动。但若谢家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若谢家败了,北狄铁骑南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若不是康怡一意孤行,非要女子监国,触怒上天,怎会招来如此灾祸?他们会想,若不是康怡排挤兄弟,导致朝中无人可用,怎会让谢家独木难支?他们会想,一个丧师失地、导致外敌入侵的监国,还有何面目居于高位?”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
“到那时,根本不需要我们逼宫。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把她淹死。而本王,便可顺应天命,收拾残局,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到那时,这皇位,不是本王去争,而是天下人……求着本王坐!”
徐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王爷深谋远虑。只是……镇北侯骁勇善战,北狄未必能胜。”
“那又如何?”端王轻笑,“胜了,我们便等。等大行皇帝下葬,等朝局稳定,等康怡自己露出破绽。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她一个女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只要我们不急,慢慢织网,总有一天,她会自己撞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看着壁上摇曳的烛火。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康怡啊康怡,”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好皇姐。你以为重生一次,就能改变命运?不,命运……从来不会轻易改变。这一世,你依然会输。而且,会输得……更惨。”
密室外的风,穿过假山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呜咽。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