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康王,目光平静:“留在京城,协理朝政,同样是为国效力。待北境安定,父皇论功行赏时,三皇弟亦有襄赞之功。”
滴水不漏。
康王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局势正在失控。端王的突然发难,康怡的附议,两人一唱一和,将他逼到了墙角。
“父皇!”他急声道,“儿臣虽年轻,但正因如此,更需历练!北境之事关乎国运,儿臣愿亲赴险地,以表忠心!且儿臣已与兵部诸位大人商议过粮草转运路线,心中有数,绝非仓促行事!”
“哦?”端王侧过头,语气温和,“三皇兄已与兵部商议过了?不知是哪几位大人?商议的又是哪条路线?北地地形复杂,气候多变,一条路线恐难应对所有情况。谢世子久居北境,当知其中关窍。”
康王语塞。
他确实与兵部侍郎李大人等人商议过,但那些都是私下会面,如何能拿到朝堂上来说?且他所谓的“心中有数”,不过是听了些汇报,哪里比得上谢云舟这种在北境长大的人?
“够了!”
永昌帝突然喝道。
他一手按着额头,眉头紧皱,脸色更加难看。殿内的争吵让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北境军情紧急,你们却在这里争权夺利!”
“儿臣不敢!”三人齐声道。
永昌帝闭上眼睛,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粮草督运,确需得力之人。康王有心报国,但端王所言也有理——皇子不宜轻涉险地。”
康王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吧,”永昌帝看向严嵩,“严爱卿,你以为如何?”
严嵩出列,躬身道:“老臣以为,端王殿下所虑周全。北境之事,当以稳妥为上。谢世子熟悉边情,张侍郎精通调度,安国公经验丰富,三人协作,确是最佳之选。”
他顿了顿,又道:“然康王殿下报国之心,亦不可挫。老臣建议,可命张谦总领粮草调度事宜,谢云舟为副使,具体负责押运和安全。安国公年事已高,可任监军,坐镇中军。至于康王殿下——”
他看向永昌帝:“留在京城,协理兵部事务,同样可积累经验,为国效力。”
折中方案。
既否了康王北行,又给了他协理兵部的事务作为补偿。至于谢云舟,虽然只是副使,但实际负责押运,权力不小。张谦总领调度,但需与谢云舟协作。安国公监军,更多是象征意义。
永昌帝沉吟片刻,点头:“准奏。即命张谦为北境粮草督运使,谢云舟为副使,安国公为监军。三日后启程。康王留在京城,协理兵部事务,不得离京。”
“父皇!”康王急道。
“退下!”永昌帝厉声道,“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康王跪在那里,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同情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他苦心谋划多日,四处活动,甚至不惜向严嵩低头,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康怡和端王的联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康怡和端王。
康怡已经起身,垂首而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端王也站了起来,微微躬身,一副恭顺模样。
退朝的钟声响起。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金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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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阳光正好。
汉白玉台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铜鹤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春日花草的混合气息。官员们三三两两走下台阶,低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的朝堂之争。
康怡走在女眷队列中,苏婉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来自康王。
果然,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康王便快步上前,拦在了她面前。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眼底的阴鸷。他盯着康怡,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皇姐真是好手段,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家兄弟。”
康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动作从容不迫。远处传来宫墙下侍卫换岗的号令声,整齐划一;更远处,太液池畔的柳絮随风飘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皇弟此言差矣,”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莫非皇弟觉得,边关军务,不及你个人建功重要?”
康王瞳孔骤缩。
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能看到康怡眼中那抹近乎冷漠的平静。这个女人,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皇姐,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阻碍。
“好,好一个江山社稷。”他冷笑,声音更冷,“皇姐今日所为,弟弟记下了。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说完,他拂袖而去。
蟒袍的下摆在风中扬起,像一只愤怒的鹰隼展开的翅膀。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殿下。”苏婉轻声唤道。
康怡回过神,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香气袅袅,却抚不平她心中的波澜。
她赢了这一局。
但康王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马车驶出宫门,汇入京城的街市。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车马的喧嚣声,热闹而鲜活。但康怡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朝堂上的那一幕——
康王跪在地上,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那火焰,迟早会烧向她。
她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