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湖光山色,春意正浓。但他看着那片景色,眼神却有些飘忽。
“皇姐,”他背对着康怡,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羡慕的人就是你。”
康怡微微一怔。
“你是嫡长女,生来尊贵。父皇宠你,母后疼你。你可以读书习武,可以发表见解,甚至可以参与朝政——虽然只是旁听。”端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而我呢?我母妃出身低微,不得宠。我在宫里,就像个影子,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我只能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努力不犯错,不惹事,才能活下去。”
康怡沉默着。
她想起前世的端王——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存在感薄弱的皇弟。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就像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康王。
人心隔肚皮。
皇家的人心,更是隔着千山万水。
“所以皇姐,”端王走回茶榻前,重新坐下,“你说我趁机扩张势力,我承认。你说我有私心,我也承认。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国事上,我分得清轻重。北境,绝不能乱。”
他的眼神很认真。
康怡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我信你这一次。”
端王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多谢皇姐。”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端王问起康怡在怡兰轩的生活,康怡问起端王妃的身体——端王妃去年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未愈。
窗外日头渐西。
湖面上的金鳞变成了橘红色,像铺了一层碎金。白鹭飞走了,水榭里的琴声又响起来,这次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悠远苍凉。
康怡起身告辞。
端王亲自送她到静心斋门口。
“皇姐,”在康怡即将踏出门槛时,端王忽然开口,“有件事,臣弟想提醒你。”
康怡回头。
“康王不会善罢甘休。”端王低声道,“他若知道我们联手,一定会反击。皇姐要小心。”
“我知道。”康怡道,“皇弟也要小心。”
端王点头。
康怡转身,在苏婉的搀扶下下了楼。
管事早已候在楼下,引着她穿过九曲回廊,走向侧门。廊下的画眉还在鸣叫,声音清脆依旧。湖风吹来,带着水汽和晚梅的香气,拂过她的脸颊。
凉意,从心底升起。
马车驶离端王府时,已是申时末。
康怡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苏婉坐在对面,轻声问:“殿下,谈得如何?”
“成了。”康怡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临时同盟,各取所需。”
“端王可信吗?”
“不可全信。”康怡道,“但眼下,他是最好的选择。”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街市上的喧嚣透过车帘传进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之音。
但康怡听在耳中,只觉得嘈杂。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霞光将整座天启城染成了金红色,屋瓦、街道、行人,都笼罩在一片暖光中。远处皇宫的轮廓在霞光中若隐若现,角楼上的灯笼已经点亮,像悬在空中的星子。
很美。
但美得虚幻。
就像这座城,表面繁华似锦,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苏婉。”康怡放下车帘。
“奴婢在。”
“回去后,让沈先生来见我。”康怡道,“我们要准备明日早朝的事了。”
“是。”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怡兰轩。
康怡靠在车厢壁上,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端王最后那个认真的眼神。
“北境,绝不能乱。”
他说这句话时,是真心实意的。
但真心能维持多久?
利益面前,真心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不过,无所谓了。
康怡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她不需要端王的真心,只需要他的合作。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马车驶入怡兰轩后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沈青崖早已候在书房,烛火通明。见康怡进来,他起身行礼:“殿下,端王那边……”
“谈妥了。”康怡脱下披风,在书案后坐下,“明日早朝,他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康王。我们附议,并支持他举荐的人选。”
沈青崖眼中闪过精光:“殿下高明。如此一来,康王的算盘就要落空了。”
“未必。”康怡道,“康王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还有后手。”
“殿下认为……”
“我不知道。”康怡摇头,“但我知道,他绝不会轻易放弃北境这块肥肉。”
沈青崖沉默片刻,道:“臣会加紧调查北狄异动的真相,以及康王与赵鼎的联系。”
“还有,”康怡补充道,“王崇礼的案子,可以动了。明日早朝后,让御史台的人上折子。”
“是。”
烛火跳动,在书案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康怡看着那光影,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时候,北狄确实有异动,但规模远没有现在这么大。赵鼎的奏报也没有这么急迫。康王更没有请缨北行——他是在半年后,趁着父皇病重、朝局混乱时,才突然发难,掌控了京城防务。
变了。
一切都变了。
因为她重生了,因为她改变了某些事,所以历史的走向也发生了变化。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有了更多机会。
坏事是,未来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殿下,”沈青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累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康怡点头。
她确实累了。
身心俱疲。
但还不能休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晚梅的香气和初春的寒意。天空中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
“臣在。”
“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久到康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殿下,这世上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康怡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她轻声道,“只有成败。”
她关上窗,转身走向内室。
烛火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墙壁上摇曳,像一只挣扎的困兽。
但她的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