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打开,三名身着命妇礼服、一名儒雅商贾打扮的人,在太监引导下,低眉垂目,稳步走入殿中。为首的正是镇北侯夫人,她虽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气度雍容。其后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一品诰命夫人,再后是崔琰,他今日穿着低调的深蓝色锦袍,神色平静。最后是一位在京中颇有声望的老字号粮商东家。
四人至御阶前,大礼参拜。
永昌帝免了他们的礼,直接问道:“尔等可曾向玲珑阁捐款?”
镇北侯夫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回陛下,臣妇确曾响应长公主殿下号召,捐银五千两,棉衣三百套。所有银两、物资,皆由臣妇亲自清点,交予玲珑阁管事,并取得盖有玲珑阁印鉴及长公主殿下私章的回执。月前,臣妇府中管事随押运队伍前往北境,亲眼所见所捐物资悉数发放至灾民手中,并有当地里正、受灾百姓联名签收的谢恩文书带回。臣妇愿以镇北侯府百年声誉担保,所言句句属实,长公主殿下及玲珑阁,绝无任何不法之行!”
那位一品诰命夫人也道:“臣妇捐银三千两,亦有回执及北境反馈文书为证。”
老粮商叩首道:“小人捐粮五百石,皆是好米,玲珑阁按市价折银支付一半,另一半算小人捐赠,账目清晰,交割明白。小人敢以全家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最后是崔琰。他躬身道:“草民崔琰,代表江南崔氏及关联商号,共向玲珑阁捐赠现银八万两,药材、布匹等折银约两万两。所有款项物资,皆按玲珑阁要求,指定用于北境灾民安置、疫病防治及春耕种子购买。每一笔支出,玲珑阁皆定期向捐款人公示明细,并有北境官府出具的使用证明。草民经商多年,遍行南北,从未见过如玲珑阁这般账目清晰、运作透明、真正将善款用于实处的慈善之举。长公主殿下悲天悯人,操劳至此,反遭无端猜忌,草民……亦为殿下感到不平。”
四人证词,条理清晰,细节确凿,与康怡所言完全吻合,且身份分量足够——镇北侯夫人代表军方勋贵,诰命夫人代表文官家眷,老粮商代表民间商户,崔琰则代表财力雄厚的江南商团。他们的证词,比严嵩那本来历不明的“匿名账册”,可信度高了何止十倍。
百官之中,已有不少人微微点头,看向严嵩的目光,带上了怀疑。
永昌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严嵩:“严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严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康怡准备得如此充分,连人证都找好了,且个个分量不轻。他知道,那本假账册绝不能细查。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
“陛下,”他咬牙道,“长公主所呈账册,或为明账。然臣所得账册,或为暗账。民间募捐,明暗两本账册,亦是常事。且此册所载,与逆党旧案确有牵连,臣身为首辅,不敢因捐款人证词便置社稷安危于不顾!请陛下将此册交予有司,与逆党卷宗比对,详加核查!若查实无误,则长公主难逃干系;若查实为虚,老臣甘愿领受诬告之罪!”
他还是想把水搅浑,把“核查”的权力抓在手里。
康怡却冷笑一声:“严大人好算计!一本伪造的册子,便要劳动有司,大动干戈地核查?还要与逆党卷宗比对?此事一旦传开,无论结果如何,儿臣与玲珑阁的清誉便已受损!民间善士,谁还敢再捐款捐物?北境灾民,谁再来管?!”
她再次转向御座,重重叩首:“父皇!既然严大人坚持他那本账册可疑,儿臣恳请父皇,当庭验看!儿臣愿与严大人一同,逐条核对那账册所载!若其上有一处经得起推敲,儿臣愿领任何罪责!”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化为锐利锋芒:“严大人,您敢吗?”
永昌帝也被激起了火气。他本就病体沉重,最烦这些无休止的攻讦扯皮,尤其是涉及自己女儿和“逆党”这种敏感字眼。他抓起御案上那本蓝皮账册,对司礼太监道:“念!给朕大声念!让大家都听听,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严嵩脸色大变:“陛下,此册内容或涉……”
“念!”永昌帝厉声打断。
司礼太监不敢怠慢,颤抖着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尖着嗓子念起来:“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收无名氏捐银……五、五万两?用途……用途标注:购置军械?”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腊月初七,那时玲珑阁才刚设立不久,正在募集冬衣粮食,哪里来的五万两无名氏捐款?还购置军械?
康怡立刻道:“荒谬!腊月初七,玲珑阁所收最大一笔捐款乃镇北侯府五千两,用于购置棉衣,何来五万两?且玲珑阁从未经手过任何军械购置!此条纯属捏造!”
太监继续念:“腊月十五,支银三万两,经手人‘黑三’,送往……送往北境黑水城‘悦来客栈’,交予‘赵先生’?”
康怡声音更冷:“黑水城确有悦来客栈,但去岁腊月,北境大雪封路,商旅断绝,直至正月末才逐渐疏通。腊月十五,根本无人能携带三万两现银穿越雪原抵达黑水城!此条时间、地点、人物,皆不合常理!且玲珑阁所有经手人,皆有记录在册,何来‘黑三’此人?”
“腊月二十,收前朝‘靖安余部’联络人赠金一千两,以谢‘庇护之恩’……”
“够了!”永昌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他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严嵩,手指都在发抖:“严嵩!你……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就是你所谓的‘铁证’?时间错漏!地点荒谬!经手人子虚乌有!连‘前朝余部赠金’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你当朕是昏君,还是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也是被这伪造账册所蒙蔽……”严嵩噗通一声跪下,冷汗涔涔而下。
“蒙蔽?”永昌帝怒极反笑,“你堂堂首辅,执掌朝政多年,竟会被如此粗制滥造、漏洞百出之物所蒙蔽?你拿到此册,难道不会先稍加核实?便急不可耐地在朝会上,当着朕的面,弹劾朕的女儿勾结逆党?!严嵩,你到底是老糊涂了,还是……别有用心?!”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严嵩心口,也砸在殿内每一个官员心上。
别有用心?什么用心?离间天家,打击异己,还是……另有所图?
康怡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字字清晰:“父皇明鉴……儿臣不知何处得罪了严大人,竟惹得他如此构陷……儿臣一心赈灾,何错之有啊……”她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永昌帝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儿,又看看冷汗淋漓、无言以对的严嵩,心中那股被病痛和朝政磨蚀得所剩无几的父女之情,以及帝王对权臣可能欺瞒、操弄的警惕,同时燃烧起来。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咳嗽的冲动,声音冰冷而疲惫:“首辅严嵩,捕风捉影,妄奏不实,离间天家亲情,更险些酿成冤案,寒了天下善士之心……着,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日后若再有无端攻讦、扰乱朝纲之举,严惩不贷!”
“至于长公主康怡,”他的目光落在康怡身上,缓和了些,“赈济灾民,有功无过。玲珑阁照常运行,不得再有非议。都退下吧。”
“谢父皇隆恩!”康怡叩首,声音哽咽。
“臣……领旨谢恩。”严嵩的声音干涩沙哑,伏地的身躯,微微颤抖。
“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缓缓退出金銮殿。
康怡在苏婉的搀扶下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她接过苏婉递来的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方才的悲愤委屈瞬间收敛,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和冠饰,挺直背脊,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经过文官队列时,她能感觉到许多复杂的目光。同情的,钦佩的,重新估量的,还有忌惮的。
在殿门处,她与正要出去的康王,几乎擦肩而过。
康王停下了脚步,看向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姐受委屈了。”
康怡微微颔首,声音还有些沙哑:“多谢三弟关心,清者自清。”
康王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正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殿门的严嵩背影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愚弄后的冰冷怒意。
严嵩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加快步伐,消失在了殿外明亮却冰冷的天光里。
康王收回目光,对康怡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姐回去好生休息。”说罢,也转身离去。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康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严嵩消失的方向。
初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砖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依然寒冷,风刮过殿前广场,卷起些许未化的雪沫。
她轻轻拢了拢披风,转身,朝着怡兰轩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