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严嵩转过身,看向康王,目光锐利,“玲珑阁,恐怕不只是个铺子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个幌子,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情报。”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如果玲珑阁是个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的地方,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长公主通过玲珑阁,与江南建立联系,获取证据,然后通过某种渠道,将证据送到李维正手中。而她自己,则深居宫中,不露痕迹。”
康王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僵硬,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震惊,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温婉柔顺的皇姐,那个被他利用、被他背叛、最后被他赐死的皇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如此心机?如此手段?
“不,”他忽然摇头,声音有些急促,“不可能。康怡没有这个能力。就算她有玲珑阁,就算她能收集情报,但她如何能拿到永丰号的账册?如何能进入郑文昌的别院?这些事,没有内应根本做不到。”
“内应?”严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殿下说得对。这件事,一定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地位不低,对江南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缓缓说:“殿下可还记得,三个月前,江南盐运使韩松,突然告病还乡?”
康王浑身一震。
韩松。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韩松是严嵩的门生,在江南任职多年,对江南官场了如指掌。三个月前,他突然以病为由,辞官还乡。当时朝中并未在意,只当他是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
但如果……
如果韩松不是真的病了呢?
如果他是被人收买,或者被人胁迫,提供了江南的情报呢?
“韩松……”康王喃喃道,“他……”
“他已经死了。”严嵩的声音冰冷,“十天前,死在回乡的路上。说是突发急病,暴毙而亡。但老夫派人查过,他死前见过一个神秘人。那个神秘人,是从京城去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严嵩那冰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康王的心里。
“殿下,”严嵩看着康王,目光如刀,“现在,您还觉得,长公主没有这个能力吗?”
康王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一个公主,与朝政无涉,为什么要插手江南的案子?为什么要对付郑文昌?为什么要……离间我们?”
严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说:“殿下,您还记得,先皇后是怎么死的吗?”
康王浑身一震。
先皇后,康怡的生母,十五年前病逝于凤仪宫。当时宫中传言,皇后是被人下毒害死,但先帝压下此事,不了了之。
“相爷的意思是……”
“老夫没有什么意思。”严嵩打断他,声音平静,“只是提醒殿下,这宫里的恩怨,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长公主这些年深居简出,看似与世无争,但心里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缓缓说:“或许,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康王心上。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的画面。
冷宫里,康怡跪在地上,端着那杯毒酒,看着他,眼神冰冷,像淬过火的刀锋。
“景琰,”她当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会后悔的。”
当时他不以为意。
一个将死之人,能让他后悔什么?
但现在……
康王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带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在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颤抖。
“不,”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不可能……”
严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殿下在说什么?”
康王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站直身体。但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依然慌乱。
“没什么。”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本王只是……有些震惊。相爷的推测,太过骇人听闻。康怡她……毕竟是本王的亲姐姐。”
“亲姐姐?”严嵩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殿下,这皇城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亲情。”
康王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说:“相爷打算怎么做?”
“查。”严嵩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查清楚,那账册副本,最初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查清楚,韩松死前见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盯紧玲珑阁。”
康王点头:“本王会派人协助相爷。”
“不必。”严嵩摇头,“殿下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朝堂。郑文昌的案子,三司会审,殿下要表现出大公无私的态度,甚至要比清流更积极。只有这样,才能洗脱嫌疑,重新赢得父皇的信任。”
“那相爷……”
“老夫自有安排。”严嵩站起身,走到康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放心,这点风浪,还掀不翻老夫这条船。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康王的眼睛,缓缓说:“从今往后,殿下要小心了。您那位皇姐,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康王点头,眼神复杂。
他朝严嵩躬身行礼:“本王明白了。今夜打扰相爷,告辞。”
“殿下慢走。”
康王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他裹紧大氅,快步穿过庭院。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在他耳边回荡。
“你会后悔的……”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康王猛地停下脚步。
他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远处,皇城的方向,依然有灯火点点,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河。
那是上元节的灯笼,还没有完全熄灭。
康王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但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
书房内。
严嵩重新坐回书案后。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伸手,拿起那份账册抄录本,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缓缓将账册撕碎。
一片,两片,三片……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炭盆里。火苗猛地窜起,将纸片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严福走了进来,躬身道:“老爷,郑夫人已经走了。老奴让人送她回去了。”
严嵩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严福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老爷,郑侍郎那边……”
“让他自求多福吧。”严嵩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该查的查,该审的审,不必留情。”
严福浑身一颤:“老爷,这……”
“照做。”严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严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嵩坐在书案后,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康怡……”
“长公主……”
“玲珑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查。”他对空无一人的书房说,“给老夫查清楚,那账册副本,最初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还有,盯紧玲珑阁。”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像无数细碎的私语,在夜色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