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进行到第二十九次，林可可带来一碗南瓜粥。

她将粥碗轻置桌面，翻开记录本崭新的一页。

“填。”

陆沉提笔，在损耗估算栏写下：0.3%。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南瓜本味的清甜温润化开。

“好吃。”

“我妈说南瓜最是养胃。”林可可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照旧是那句熟稔的托词，“不是特意做的，家里南瓜放久了容易腐坏。”

“你母亲今日状态如何？”

“恢复得很稳定，医生说下周便可办理出院手续。”她唇角笑意坦荡舒展，再无刻意遮掩，“她叮嘱我，出院当天一早要去菜市场，务必挑最新鲜的排骨，周三的汤，骨头一定要够鲜。”

陆沉微微颔首。不等他应声，林可可从包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保温袋旁。

是一张老旧照片，边角泛黄卷曲。她将照片翻面，画面里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站在灰旧的楼房前。女孩辫子歪扭，笑眼弯弯，那抹弧度，与此刻的林可可如出一辙。

“今早整理旧相册翻出来的，我从前从未见过。”她指尖轻触照片边缘，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尘封的往事，“我妈说，这是当年带我去医院检查时拍的。那天天气极冷，我爸把外套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

她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段被时光封存的片段。

“她说，那天在医院走廊，她见过一个年轻人。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档案，朝她这边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陆沉握着汤勺的手骤然凝在半空。

记忆骤然翻涌。

七年前，他刚接手神经共生项目。那日他站在档案室外的长廊，手中捧着早期锚点评估档案，走廊对面隐约有位妇人抱着孩童，女孩歪扭的辫子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他无心多看，满脑子都是档案上“预后极差”的结论，转身便走进了档案室。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林可可的母亲，比病房里那场茫然的相认早七年，比签下知情同意书早七年，比记录本扉页写下第一行温暖字迹，都要早整整七年。

“她还记得。”陆沉语声轻淡，却异常平稳。

“她记得。”林可可抬眸望来，眼底清亮，眼眶却浮起一层薄红，“她说那个年轻人站在长廊尽头，像是在寻找什么，或是在等某个人。”

实验室陷入死寂，唯有仪器低鸣，填满一室空落。

“她那时不知你的姓名，却牢牢记住了你的模样。”林可可的声音轻若叹息，字字清晰，“七年后重逢，她认不出你的面容，却又记住了病房门口那个戴眼镜、手凉的年轻人。她以为是初见，其实是久别重逢。”

陆沉默然看向照片里的小女孩。彼时她尚且不知命运坎坷，父亲康健，母亲无恙，世界明朗完整。她还不必在本子上记录冰冷的手温，更不必签下一纸沉重的治疗协议。

她不认识他，可她的母亲，早已隔着一条漫长的长廊，记住了他的身影，一记便是七年。

直到记忆拼凑完整，翻出旧照，才终于告诉女儿：是他，我七年前便见过。

陆沉将照片轻轻放回桌面，翻开记录本扉页，越过满页关于粥温、汤约与惦念的字迹，寻到最后一处空白。

这一次，他没有填写损耗数据。

落笔，墨痕沉稳：

她母亲出示一张七岁合影。

七年前医院长廊，我们曾遥遥相望。

我早已淡忘，她却记了七年。

她说我彼时似在寻觅。

她没有说错。

我寻了七年，如今，终于找到了。

搁下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午后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眼睑投下跳跃的橘色光斑。

七年前那个被公式与规则束缚的研究员，从未预想过，那条冰冷长廊的尽头，会是一间飘着药味的病房，一碗不加糖的南瓜粥，一个习惯说“顺便”的姑娘，与一位总叮嘱他避风的母亲。

正午，陆沉推开病房门。

林母坐在床边，桌上两碗南瓜粥配一碟酱菜。不等他落座，妇人从枕下取出一物，缓缓推至桌中。

一支老旧钢笔。笔杆漆面斑驳，露出温润木胎，笔尖微微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