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春兰摇醒了。
春兰一边往铜盆里倒热水,一边絮叨
“小姐,宫里来人了,说赏花宴改在午时,让您早些准备。”
“听说是六殿下今早回京,陛下临时加了朝会,所以赏花宴往后推了一个时辰。”
六殿下。
萧时砚。
他果然提前回来了。
我坐起身,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他在今天回京,陛下为他设了朝会,赏花宴顺延,所有的齿轮都在朝着我记忆里看到的方向转动。
春兰见我发呆,凑过来看了看我的脸,说“小姐?您昨晚没睡好?眼圈有点黑。”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说道:“帮我拿粉遮一下。今天穿月白色那套。”
春兰又愣了一下。
昨天还说要穿银红,今天又改回月白?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开衣柜。
裴钰要我穿月白,我就穿月白。
今天这场戏,由我来主导。
他要看一个温顺乖巧、对他言听计从的未婚妻,我就演给他看。
但这出戏的真正观众,是萧时砚。
春兰帮我梳好头,换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裙。
裴钰喜欢这件,说穿着像月宫里的仙子。
仙子。
棋子。
祭品。
在他眼里,这三样东西大概没什么区别。
出门的时候,沈琬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手里捧着那方旧帕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她忽然开口。
“姐姐。”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说:“昨天你说的……裴钰要杀你,是真的吗?”
我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
沈琬沉默了片刻。
她说“我不知道该信谁。”
她的压低声音,继续说:“我会查清楚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我说:“随便你。”
我往前走出几步,又停下,说道:“那方帕子上的兰花,是你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针。她绣完那朵花之后,手就开始发抖了,再也没能拿稳针。”
身后没有声音。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府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春兰扶我上车,帘子落下,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马车驶向东宫。
裴钰今日不在东宫,他在宫里应付萧时砚。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名义上是后宫娘娘们办的,实际上是他一手安排的——他要让全京城的人看看,他的未婚妻有多美,他和沈家的联姻有多稳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我扶着春兰的手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宫墙。
从前我觉得这墙是保护,现在我知道,它是笼子。
御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我隐约听到“六殿下”“北境”“回京”之类的字眼,偶尔还夹杂着几声低笑。
她们在议论萧时砚——那个被放逐到北境多年的皇子,那个浑身风沙、不识风月的将军。
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手中握着能掀翻东宫的刀。
我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端着一杯茶,垂着眼,像往常一样做一个安静的大家闺秀。
但我的余光一直在扫视人群,搜寻那个人的身影。
裴钰先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太子常服,金冠束发,笑容温润。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贵女们纷纷起身行礼,眼神里藏着或明或暗的倾慕。
他朝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说:“清辞,你今天真美。”
我垂下眼,嘴角挂上恰到好处的笑:“殿下谬赞。”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皇兄会来,他是粗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在意。”
“皇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大方。
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大方,是轻视。
他看不起萧时砚,看不起那个被扔到北境吃沙子的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