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的是,六年后他只能去挥袖打翻乔雨的碗,六年前的现在他也不敢摔门而走。
当红烛燃尽时,鎏金烛台上堆积的不是烛泪,倒像许多年里无声积下来的泣血。
“璠玙,唐家曾一度没落,至你这一辈,终于重新兴盛。你是我的骄傲”
大婚那日,父亲唐季中曾这样对他说。父亲一辈子恪守礼法,最讲究男主外、女主内的门第规矩。唐璠玙有时会悲哀地发现,父亲并非不聪明,只是固执地守着那个早已旧去的世界,像是时代里刻舟求剑坚持所谓书香门第的人。
他还记得八岁那年。五更天未明,他站在老槐树旁的石砖上,听父亲用戒尺点着他誊抄的《中庸》。
“这句朱子批注的‘不偏不倚’写的很好。”
父亲收起宣纸,又嘱咐道道,“你这次去东镇皇城破格赶考,务必谨言慎行,先去礼部侍郎家拜一拜,再去……”
“可是父亲,黄侍郎……”
“啪——”戒尺重重落在香案上,“黄侍郎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不管他人如何,你的姑姑既然嫁到那边,娘家便该有娘家的礼数”
“乔姑娘,”唐璠玙的手悬在半空将乔雨递过来的酒杯接过,露出平和的笑颜。“乔姑娘说是令尊选择了在下,那乔姑娘自己呢?”
“我?”乔雨年轻的脸上有些犹疑,“我其实……”
话音未落,旁边喜烛下垫着的旧抄本已被蜡油浸透,卷着一点火星掉向她裙摆。
唐璠玙几乎是下意识抄起清酒泼了过去。
火一下升腾,唐璠玙才手指一点,招来清风扑灭。谁料,那裙上却仍烙下一块暗色灼痕。唐璠玙手指一顿。
六年里,乔雨常在佛前供避火观音,他从前只当是北海旧俗,原来竟是因为这一夜,灼痕落在了她左膝。
唐璠玙忽然生出一股寒意,明明他们说的话已不同,行为也不同,为什么该留下的痕迹仍旧留下了?
这灼痕明晃晃的,也有他那酒的一份,下意识拿酒灭火的情景再次重演,他觉得早已逝去的时魍在偷偷笑话自己。
“明日敬茶时……”乔雨低头整理焦黑的裙褶,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烦请唐公子帮在下遮掩一二。”
“还是请大夫看看吧。”那时他怎么当时没有发现过呢?
“无碍,我以后也不常见外人。”乔雨答道,她停了停,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母亲会赐我玉竹轩的燕窝的。”
“不过,”她抬眼时,眸中竟带着几分孩童似的顽劣,“你说若我当众呕出血来,父亲会不会准你去查燕窝铺子的账?”
唐璠玙再次怔住了。
在这一刻似乎他才真正看到了陪伴他六年的那个妻子的模样,烛影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翳。六年里的那个温顺守礼的她,她也曾这样掀起盖头,也曾这样藏着一点微弱却锋利的反抗。可为什么后来六年,她再也没有做过什么逾礼之事?
“那年黄侍郎府上的墨竹图,”他突然开口,“是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