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办公室灯全灭了。

不是停电。是屏幕自己黑了。三十七块显示屏，从他案头到整面墙，像被同一双手同时掐断了脖子。他猛地起身，撞翻了咖啡杯，褐色的液体顺着桌角流下来，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发硬的污渍。

“重启！全部重启！”他吼着，手指在键盘上砸出闷响。系统无响应。防火墙被绕过。数据流像被抽空的血管，空荡荡的。

他调出后台日志，想查入侵源头，却发现所有记录都被重写了。陈野的配送评分——从2.1，变成“系统误判，已修正”。而周世勋的消费记录，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条条浮现在全城外卖平台首页：372次抗抑郁药，收件地址，全是“晨曦孤儿院”。

热搜第一，#周家弑子#。

林昭的喉咙发紧。他抓起手机，拨通技术部，没人接。他冲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楼下，几个外卖员正举着手机拍照，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是周世勋的药单，配图是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转身，扑向保险柜。

密码是妻子的生日。他输入，灯亮了。柜里只有一张纸，泛黄，边缘卷曲，是产科缴费单。他三年前从陈野母亲的遗物里偷走的。他一直没敢看背面。

他用指甲抠开粘连的纸角。

背面，一行字，墨迹淡得像被水泡过，却清晰得像刀刻：

“孩子，别恨他们。”

林昭的手抖得拿不住纸。他踉跄后退，撞到办公椅，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痕。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泥，是早上送孩子上学时踩的。他记得，那天下了小雨。

他打开抽屉，翻出另一张纸——妻子临终前写的病历备注，他藏了五年，从没给任何人看。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字迹，一模一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他拨通秦九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三秒，才按下去。

电话响了七声。

“喂？”秦九的声音，沙哑，带着风声。

“你妹妹……”林昭的声音碎得不成调，“是不是叫林晚？”

沉默。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轻响，像有人在呼吸，又像风穿过烧焦的窗框。

秦九笑了。一声，很轻。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说，“那年你烧的，是她最后的家。”

林昭的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没响。他蹲下去捡，手碰到桌角，指甲缝里卡着一点灰——是刚才保险柜里那张缴费单蹭下来的。他盯着那点灰，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周家血脉检测：阳性”。

他身后，是汽油桶。他点燃了火。

火光冲天时，他听见一个女孩在哭，喊“哥哥”，可他没回头。他只记得，护士长抱着一个婴儿冲出来，头发湿透，血从她额角流下来，滴在婴儿的襁褓上。

他没救她。

他逃了。

他娶了那个护士，因为她的笑，像极了那个女人。

他以为，他藏得够深。

可铜镜，从陈野送过的每一单外卖里，爬出来了。

每一单，都是一个节点。

每一单，都是一根线。

他跌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那条#周家弑子#的热搜，还在往上冲。评论区炸了，有人扒出周世勋的童年照片——那张他总在慈善晚宴上挂着的“阳光少年”照，背景是晨曦孤儿院的铁门。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在系统里给陈野打低分，是因为他送错了一单药。

那单，是给周世勋的。

收件人，孤儿院。

他当时想，这人连药都送不准，活该被算法淘汰。

他没想过，那单药，是陈野母亲最后替人代领的。

他更没想过，那孩子，是周世勋的亲弟弟。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九站在门口，右腿瘸着，左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齿上还粘着焦黑的木屑。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