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医院的地下室,空气里漂着铁锈和霉斑的混合味。陈野蹲在一台老式录音机前,手指抖得厉害。机器是半埋在碎水泥里的,电线裸露,插头还连着墙角一根断了的电源线,插头金属部分锈得发绿,像长了苔藓。
他按下播放键。
咔。
咔。
咔。
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破窗纸:“……孩子,别恨他们……你本该是周家的嫡子……周世勋……是你的亲生父亲……”
录音戛然而止。
陈野没动。他盯着录音机,眼睛干得发烫。地上有一滩水,是他刚才摔的矿泉水瓶漏的,水痕慢慢渗进水泥缝,像一条细小的河。
身后,脚步声停了。
他没回头。
“你不是他儿子。”秦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像砂轮磨骨头,“你只是他用来唤醒异能的祭品。”
陈野慢慢站起来。铜镜从衣袋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碎,只是滚了半圈,镜面朝上。
秦九举着刀,刀尖滴着水,不是血,是雨水。他右脚瘸着,走路时左腿用力,鞋底在地面拖出一道湿痕,蹭着墙角的蜘蛛网。
“你妈死那晚,”秦九往前一步,“周世勋在手术室外签了同意书。你妈是护士长,她没死在火里,她死在替你挡了三针镇定剂之后。”
陈野还是没动。他低头,看铜镜。镜子里,秦九的刀尖离他胸口三厘米,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林昭办公室保险柜里带出来的纸屑。
“你妹妹,”秦九声音低了下去,“叫林晚。你妈救她的时候,她才七岁。”
陈野终于抬眼。
镜子里,秦九的刀尖,突然开始融化。
不是烧,不是熔,是像蜡烛被火烤着,从刀尖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掉,血肉黏在金属上,像融化的糖浆。皮肤裂开,露出底下发灰的筋络,肌肉像被抽了线的布偶,一寸寸塌陷。
秦九瞪大眼,喉咙里挤出气音:“你……你不是人——”
他想后退,脚却钉在原地。右手整条胳膊,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成灰白的蜡泥,滴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你……你他妈……”他想骂,可嘴张开,嘴唇也裂了,像被风吹干的泥巴,裂成片,往下掉。
陈野看着镜中自己。
镜子里,他的脸没变,可眼睛深处,有东西在动——像水底沉了二十年的铜钱,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念一个旧地址:“我是被你们踩进泥里的……人。”
秦九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彻底化成了灰。他跪下去,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陈野,嘴角扯出一个笑,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你……你他妈……知道她为什么救你吗?”
陈野没答。
秦九的左眼,开始往下淌蜡。他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烧焦的纸片,递过去。
纸片只剩半张,边角卷着,墨迹被烧得只剩几个字:“……你本该是……”
陈野没接。
秦九的手,停在半空,蜡化的手指,一节一节断开,掉在地上,像被踩碎的冰糖。
他喉咙里最后一点气,化成一句:“你妈……没死在火里……她死在……选了你……”
说完,他头一歪,整张脸开始软化,像被高温烤化的蜡像,五官塌陷,鼻梁弯下去,眼睛陷进皮肉里,最后,整个人瘫成一滩灰白色的蜡泥,贴在水泥地上,还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铜镜的镜面,映出那滩东西,也映出陈野的脸。
他蹲下,捡起那半张纸,塞进衣袋。没哭,没喊,只是把铜镜捡起来,擦了擦镜面,擦掉一点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