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被忌讳的、同样需要体面遮掩的,还有性。
目送陈文璞去往宴厅,吴舟月瞧见了那位传说中的老人,元煊口中最最不能得罪的大佬,邓伯。
七十多岁的老人,鬓发花白,黑白相杂,苍老是很苍老的,可也有几分唯有苍老才能显出的威严气势,教人望而生畏,畏而生敬。
上午十一点,准时开席。
能入席的,是家人,是特意邀请来的朋友,他们有名有姓,有身份有地位。不像她,身份暧昧,纵然是陈文璞公开介绍的朋友,可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朋友,谁都心知肚明。
在这里,她不被欢迎。
转过身,跟屁虫阿忠还在。
吴舟月问他:“你璞叔要你带我去哪?”
阿忠嘴里裹着不知什么食物,说不出话,只用手指指后面的走道。
过一个走道,拐弯,一直往前,便是陈静铭所在的茶室。
空间宽敞,茶室在里间,外间是一个小厅,铺着一层地毯,通往里间的出入口边站着一丛南天竹。吴舟月前脚刚踏进小厅,就听里间有人说:
“这么算,那不就是静铭的小妈?”
“无名无分,算什么小妈。”
“话不对,璞叔说是‘朋友’。”
“‘朋友’?”有人笑,“女朋友也是朋友。”
话音甫落,又有人说,刚刚在外面,他无意间撞见一幕好戏,瞧见这位小妈跟璞叔在一起,一扇槅门遮掩,看不到“大场面”,可“小场面”也很有意思,真想不到璞叔也懂得享受,找了这么嫩的谈情说爱。问旁人对此感想如何,旁人不答,只笑,笑得暧昧。他接着评价起来,说小妈长得不错,就是波小了点……
听到这里,吴舟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想起什么,回头看阿忠。
阿忠没跟进来。
不管他有没有听见里面人说的话,吴舟月都要求他站远一点,鬼知道里面那些人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她可不想阿忠听见。
小妈?真亏他们算得出来。
一想到他们把她算成陈静铭的小妈,吴舟月觉得好笑,好奇陈静铭听他们这么说,会是什么表情。
话都听到这里了,她干脆不进去了,就在这小厅站着听他们说,烦恼的是没有一把好椅子,不然她可以坐下,舒舒服服地听。
他们的话题很跳跃,刚刚还在说她这位小妈,一下子去说吃喝玩乐,一下子说事务,一下子说自家琐事,然而说来说去,核心话题还是她这位小妈,因为陈静铭坐在那里,因为在他们口中,她是陈静铭的小妈。
只要陈静铭还坐在那里,她便是他们的话题,用来与陈静铭拉近关系的话题。
谁不讨厌小妈呀?谁都讨厌。
他们相信陈静铭也会讨厌小妈。
话来话去,在他们口中,小妈已不是人,是物件,因为陈文璞而身价高涨的物件,同时也是他们轻视的物件。
他们不相信,从不相信,二十岁的女生和四十岁的男人之间能生出什么爱情。
不是爱情,那么,便是另有所图。
往俗了说,图钱;往高处论,图名利,图地位。
他们认为小妈危险、精明、花样多,劝陈静铭多加提防,别等小妈那边突然搞出个小baby,到时候……
突然,一声冷冷淡淡的“你输了”,打断他们的话。
是陈静铭的声音。
正听得起劲呢,吴舟月觉得扫兴,却不由自主地迈开腿,往里面走了走,视线越过门边的南天竹,看见了陈静铭。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挂着笑,粤语夹英文地说话。
吴舟月勉强听懂,对方半开玩笑地说陈静铭趁人之危,这局棋赢得不brilliant,他输得冤枉,转头责怪身旁的兄弟,无端端说什么“波”,扰他分心,又输一局。
输就输了,游戏而已。有人这样说。
另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说先前约定三局定输赢,输者送礼,输给静铭不冤枉,就当是给璞叔送生日礼物了。
末了,刻意补充:送给小妈也行,一家人嘛。
说来说去,就是没说回吴舟月想听的话题,比起什么生日礼物,她更想知道自己跟陈文璞如果有了小孩,到时候会怎样。
到时候,陈静铭会怎样。
到时候,她又会怎样呢……
吴舟月微仰头看天花板,然后闭上眼,想象自己有小孩的模样。
年纪轻轻的女人,身材很快变样,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衣服越换越宽松,到临产那一天,大概会像电视里女演员表演的生育一样,躺在病床上,依偎在爱人的怀里,那么痛苦、又那么幸福地生下一个小孩……
但,她没有爱人。
想象戛然而止。
吴舟月睁开眼,抬手抚摸自己平坦紧致的肚子,真不敢想,这样的肚子会孕育出一个生命。
想象过后,是无法忍受。
她好像没办法忍受自己的肚子里会孕育出陈文璞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