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时日,这片荒冢的怨气被大地土层镇压,安稳蛰伏、不外外泄,只是默默积攒,悄无声息,对村落人居毫无影响。村民世代生活于此,只知此处是旧年荒坟,无人愿意靠近,却早已淡忘这段乱世埋骨的过往,更无人知晓土层之下,积攒了百年的沉沉冤怨。
可此次后山封印裂隙,大量极阴煞气外泄,弥漫山野村落,彻底打破了百年平衡。
至阴煞气如风如火,席卷四野,不断冲撞、惊扰这片荒冢的沉眠孤魂,搅动地底沉积百年的郁结怨气。
原本安稳蛰伏的阴怨,被后山阴煞持续引动、层层激化,终于冲破土层禁锢,源源不断向外弥散、升腾蔓延。
阴怨之气顺着地势流动、随风扩散,最先萦绕村口古桥,凝结夜半脚步声的诡异异象;继而顺着街巷民居蔓延,侵染全村水土气场,扰动生灵神魂,让家畜受怨气侵蚀、生机断绝成片暴毙,让村民神魂受扰、夜夜梦魇缠身、心神不宁;最后阴怨顺着山路气场交融,与后山幻境煞气相互呼应,加重山林迷障,困住进山村民,使人迷途难返、离奇失踪。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连环诡事,溯源究底,尽皆出自这片荒冢孤怨。
林守义迈步走下古桥,踏入荒冢地界。
越靠近荒坡中心,周遭的怨气便愈发厚重浓郁,天地间的雾色也从普通的灰白寒雾,化作暗沉的灰黑色,压抑、悲凉、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笼罩四野。
满地枯黄杂草丛生、残枝断藤交错,地面凹凸不平、土包错落,大大小小的无名坟茔遍布整座荒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分不清边界、辨不出新旧。
不少坟茔早已塌陷凹陷,土层松散裸露,断裂的朽木残片、风化的骨片碎渣,混杂在荒草泥土之中,被雾气浸润,透着无尽的苍凉荒芜。
百年孤魂,百世凄凉,尽数藏于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冢深处。
林守义缓步穿行在错落坟茔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荒坡。
他能清晰感知到,无数微弱、细碎、黯淡的残魂气息,密密麻麻萦绕在土层草木之间。这些残魂没有灵智、没有意识、没有凶性,更无噬人害人的恶念。
他们只是一群可怜至极的乱世亡魂。
生前遭战乱流离、无辜惨死,死后无人收尸、无人立碑、无人祭祀、无人超度,百年来孤寂沉眠,饱受风雨侵蚀、土层压迫,好不容易安稳蛰伏,又被后山阴煞惊扰沉眠、打破安宁。
满腔郁结,唯有悲戚,无半分凶戾。
世人皆以为村中诡祸是恶鬼出世、恶煞害人、妖邪作乱,心生极致恐惧、日夜惶恐不安。
实则根本无恶煞、无恶鬼、无害人邪祟。
一切乱象,不过是百年荒冢、无名孤魂、无尽沉怨,被阴煞惊扰之后,本能散发出的怨气外泄,无意识侵染村落、扰动生灵。
怨而非煞,郁而非凶。
这也是全村祸乱连绵数日,人人受扰、户户不安,却始终没有一人直接暴毙、无横死血灾、无精准害人凶事的根本原因。
若是凶煞恶鬼作祟,必定择人而噬、杀生夺命、制造血祸,绝不会只是梦魇扰神、家畜衰亡、幻境迷路这般温和绵长的侵扰。
林守义驻足荒坡中央,望着满目荒芜、遍地孤坟,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悲悯。
乱世浮沉,苍生最苦。
这些无名亡魂,皆是乱世牺牲品,生前已是命途多舛、惨死无依,死后百年孤苦、无祭无依,已然足够悲凉凄苦。如今沉眠被扰、怨气外泄,无意间祸及乡邻,却从无半分主动害人之心。
错不在亡魂,而在乱世无情、岁月荒芜、无人惦念、无人慰藉。
后山阴煞为引,百年沉怨为根,人心惶恐为果。
理清所有脉络、勘破所有根源,整场笼罩青溪村的灭顶诡祸,已然彻底真相大白。
林守义抬手,轻轻拂过身旁枯黄的荒草,感受着土层之下层层郁结、无处排解的百年孤怨。
既然根源在此,那破局之法,便简单明了。
无需驱邪、无需镇煞、无需斩杀、无需斗法。
这些孤魂无恶、无怨、无凶,只是孤寂太久、委屈太深、郁结太重,只需有人慰藉、有人超度、有人祭祀、有人安魂。
抚平百年沉怨,安顿无名孤魂,怨气自然消散,所有村中诡事,将会不驱自散、不治自愈。
后山外泄的只是纯粹阴煞,只要无根怨气不再呼应催动,便只会日渐涣散、无力扰人,山村幻境、古桥异声、梦魇死畜,一切乱象尽数会随之终结。
雾风萧瑟,荒草呜咽,百年荒冢沉寂无言。
这场席卷全村、人人绝望的诡异灾变,根源从来不是可怖凶邪,只是一群无人铭记、无人超度的乱世孤魂,一场绵延百年、无处安放的深沉悲怨。
溯源至此,祸根终定,残局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