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二姨娘绕到孙万财面前,蹲下来,把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仰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得不像话。她看着孙万财看了几息的时间,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老爷,大少爷不在了,太太心里头苦,我知道。可孙家的香火不能断,家业不能没人继承。二少爷今年六岁了,正是念书的好年纪。我想——”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想把二少爷过给太太抚养。让他做太太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孙万财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二姨娘的脸,那张脸上有温柔,有体贴,有替人着想的贤惠,可他也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别的东西——野心。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野心,是一种藏得很深的、像蛇一样盘在心里的、不声不响却一直在长大的野心。他没有点破,因为他也需要这个野心。孙家的香火不能断,家业不能没人继承,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二姨娘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藏在温柔和体贴后面,不动声色地达成自己的目的。这种聪明,他喜欢。
“太太那边——”孙万财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可语气里有了一丝松动,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被春风吹出了裂缝,冰面下头的水开始流动了。
二姨娘接过他的话,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太太那边,我去说。老爷放心,我不会让太太受委屈的。我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失去儿子是什么滋味。我不是要把二少爷从她身边夺走,我是想给她一个儿子,让她有个依靠,让她往后有个盼头。”她说着,眼眶红了,红得很真,红得很像那么回事。
孙万财看着她的红眼眶,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很黑,很亮,像一匹缎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二姨娘没有站起来,还蹲在他面前,手放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像钻石,像她说的那些话里藏着的那些不能见人的东西。她等了一会儿,见孙万财不说话,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在做梦:“老爷,我还年轻,还能生。等二少爷过继给太太了,我再给老爷生一堆。儿子女儿都要,儿子像老爷,女儿像我,好不好?”
孙万财睁开眼睛了。他看着二姨娘的脸,那张脸上有温柔,有妩媚,有撒娇,有讨好,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的东西。他忽然觉得有一股火从身体深处烧了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心跳加速。他伸出手去,一把将二姨娘从地上拉了起来,二姨娘“哎呀”了一声,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烛火摇了一下,又稳住了。桌上的茶碗被碰到了,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在桌边,晃了晃,没有掉下去。茶叶洒了一桌,一片一片的,像死去的蝴蝶,又像活过来的蝴蝶,在桌上躺着,不知是死是活。
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扭动的蛇。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墙角那丛竹子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事后,孙万财回忆着最近外面传的周家的事,嘴角扬了扬,又埋头进温柔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