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出周家所在的巷子,上了大街。正月里的街市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些,舞龙舞狮的、踩高跷的、唱戏的,锣鼓喧天,挤得水泄不通。方家叔绕了小路,从城隍庙后头走,经过彩云阁绣坊的时候,沈玉屏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贴着红纸春联,“妙手织云锦,匠心绣霓裳”,墨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想起腊月二十九那天,她站在绣坊门口教他滚针,他拿着那个绣花绷子给她看那条直线,像个等着先生评文章的学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她说“不是还行,是太好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她不敢看。
她把车帘放下来,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玉屏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哭。刘氏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石板,又哭又骂,听不清在骂什么。沈老三的声音低一些,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偶尔冒出一句来,又被刘氏的尖嗓子盖过去了。翠儿也在,不知在安慰谁,声音细细软软的,在嘈杂的背景里时隐时现。
沈玉屏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跳下了车。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一下子全安静了。
刘氏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件青布棉袄上停了一下,又在她包着白布的手上停了一下,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你可算回来了!你昨晚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跟周家少爷跑了,说你不要脸——”
“娘。”沈玉屏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刘氏的话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沈玉屏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昨晚在周家,是周夫人收留我的。”沈玉屏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受了点伤,昏过去了,周夫人请了大夫给我看的。早上醒了,我就回来了。就这些。”
刘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老三从后头挤过来,一把抱住了女儿。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抱着,两只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箍着沈玉屏的背,箍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沈玉屏感觉到她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冬天里被风吹动的树枝,抖得厉害,可一声都没出。
她拍了拍她爹的背,像哄小孩:“爹,没事了,我回来了。”
沈老三松开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蹲到墙根底下抽烟去了。烟袋叼在嘴里,打火石打了三四下才点着,手在抖,火苗也跟着抖。
刘氏把沈玉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周家没为难你吧?你昨晚在他们家,没出什么事吧?”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白。她在问的不是“出什么事”,是“有没有丢沈家的脸”。
沈玉屏看着她继母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心里头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她昨天被人关在黑屋子里,手被扎得血肉模糊,饿了一天,昏过去被人抬回来。继母见了她,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你疼不疼”,不是“你吃了吗”,而是“你没出什么事吧”——翻译过来就是,你没丢我们沈家的脸吧?你要丢脸也别在周家丢,丢了你自己的名声是小,连累我家大宝小宝说不上亲事是大。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从马车上拿下那个靛蓝色的包袱,抱在怀里,对方家叔说了句“多谢大叔送我”,就要往屋里走。
方家叔叫住了她:“沈姑娘,您等一下。”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青布面子的,扎得紧紧的,递过来:“这是少爷让我交给您的。他今早出门前吩咐的,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沈玉屏的手顿了一下,看着那个包袱,没有接。
“少爷说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些他练废了的绣品,让您帮看看哪里不对。”方家叔把包袱塞到她手里,憨厚地笑了笑,“少爷还说,他不急,您什么时候有空了再看,看完了托人捎句话就成。”
包袱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沈玉屏觉得它重得像块石头,压得她手腕发酸。她攥着包袱,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刘氏在后头喊她吃饭,她没应,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了。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
里面包着几块布头,有白布的,有素绢的,每一块上都绣着东西。第一块上绣了一条直线,笔直笔直的,针脚匀称,间距一致,比她腊月二十九那天看的又好了许多。第二块上绣了一片兰草的叶子,只有一片,孤零零的,但叶子的走势对了,从根到尖,由粗到细,弧度自然,不僵硬。第三块上绣了一整丛兰草,三片叶子,长短错落,根部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作品了。
布头底下压着一张纸,叠成方胜,跟上回那张一模一样。
沈玉屏的手开始发抖。她用那只包着白布的手把方胜拆开,纸上的字迹还是那样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极认真。写的不是口诀,是几句话,不长。
“沈姑娘,你的顶针在我这里,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手好了,来拿。或者我来送,都行。你好好养伤,别急着干活。周明远。”
沈玉屏把这张纸看了三遍,叠好,跟赵氏给的那个荷包放在一起,收进了枕头底下最里层,跟那个铜顶针——不对,铜顶针不在了,在周明远那里。他说他替她收着。他说等她手好了,来拿,或者他来送,都行。
他说“都行”。
沈玉屏趴在床上,把脸埋进那个包袱里,闻到了布头上残留的皂角味道,清淡淡的,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地洇进那些绣了一半的兰草叶子里,洇得叶子上的丝线变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被雨打湿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累了,就那么趴在床上睡着了。梦里头她还在绣坊门口,风吹着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看见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步子很快,走得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绣花绷子给她看,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个等着先生批改文章的学生。
她说:“不是还行,是太好了。”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她不敢看。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了。在梦里,她没有忍住那个笑。
而此刻,在城北周家大宅的书房里,周明远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块新的白布穿针引线。来福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少爷今天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午饭没吃,水也没喝,就这么坐了一个多时辰,手里那块布上已经绣出了一丛兰草,四片叶子,一片比一片好,最后那片叶子的走势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来福忍不住说了一句:“少爷,您绣得真不赖。”
周明远没理他,把绣花绷子翻过来看了看针脚,不满意,拆了,重新来。来福叹了口气,把凉了的茶端出去换热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少爷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来福,你说她回去了没有?”
来福转过身来,看见少爷还低着头在绣那片叶子,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可来福伺候他这么多年,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随便问问,是在担心,从早晨担心到现在,不敢问,不敢打听,怕给她添麻烦,只能闷在心里头,对着布头一针一针地绣。
“方家叔说了,沈姑娘已经到家了。”来福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丛兰草是他绣得最好的一次,叶子的走势对了,针脚也匀了,虽然还比不上她绣的,但至少不是歪歪扭扭的丑东西了。
他把绷子放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团成团扔了。又重新写了一张,叠成方胜,收进袖子里。
“来福。”
“在。”
“明天,咱们还去绣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