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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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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沈玉屏头也没抬,把锅盖盖上,又去切咸菜,“您放心,我不会跑,也不会闹。嫁人就嫁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看着沈玉屏弯腰切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了。这丫头蹲在灶台前头,灶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只有十一岁,神情却沉静得像个小老太太。不是认命的那种沉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静。

沈玉屏切完了咸菜,把刀在灶台上磕了磕,直起腰来。她的腰有些酸,昨晚上赶了两条帕子,后半夜才睡,今天又走了那么远的路,这会儿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但她没坐下,把碗筷摆好,盛了粥端到堂屋去,又去院子里叫了她爹。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各怀心思。沈老三低着头喝粥,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没敢看女儿一眼。刘氏给两个儿子夹了咸菜,嘴上说着“多吃点”,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沈玉屏。沈玉屏的那两个弟弟,大的八岁,小的五岁,什么也不懂,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嘻嘻哈哈地闹着。

沈玉屏安静地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粥,把碗放下,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更小,只有丈把宽,靠墙种着两棵白菜和几行葱,是沈玉屏自己开出来的地。她蹲下来,拔了一棵白菜边上的杂草,手指碰到冻硬了的泥土,指甲缝里嵌进黑色的泥。她就那么蹲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也许是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在没有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她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拔下来的野草,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孙家答应了三月初八成亲,那在这之前,她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两个多月里,她能赶出多少绣品?能攒下多少银子?嫁妆她是指望不了家里给她置办的,只能自己一点点攒起来。嫁过去之后,她手头必须有一笔自己能支配的钱,不然就真的只能任人揉捏了。

她站起来,把杂草扔到墙角,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了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她攒下的所有家当——四百三十七文钱,和一个铜顶针。她把铜顶针套到手指上,转了转,套得稳稳的。

四百三十七文。离她想要攒的数还差得远。

她重新把钱袋子扎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坐到窗前那张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着的小板凳上,拿出王娘子给的新活计,借着天光开始穿针引线。针尖扎进绢帛里,细细密密的,一针,再一针,把那些她说不出、不能说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了帕子的花纹里。

窗外头,天快黑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是哪家办喜事,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沈玉屏手里的针没有停。

而在城北的周家大宅里,周明远正对着一块布头发愁。

他从绣坊回来后,真让来福去找了个绣花绷子来。来福跑了三条街才在一个杂货铺子里买到,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绷子藏在衣襟底下,进门就赶紧关上门,生怕被旁人看见。

周明远接过绷子,又找了一小块白布绷上去,然后拿起针和丝线,对着烛光开始穿线。穿线不难,他眼睛好使,一下就穿过去了。但要绣出一条直线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的手在发抖。

也不是真的发抖,就是那种拿着针不知道该往哪儿扎的犹豫,让针尖在布面上点来点去,就是落不下去。好不容易扎下去一针,从底下穿上来的时候,方向就偏了,第二针下去,跟第一针歪了老远,中间的空隙能塞进一粒米。他皱着眉头把线拆了,重新来过。第二回好一些,但针脚有大有小,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

来福在旁边看着,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少爷,您这绣的是蚯蚓吧?”

周明远瞪了他一眼,继续埋头苦干。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他想起沈玉屏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要能绣出一条不歪的直线来,我再教你。”

一条不歪的直线。

他在县学的经义策论里能写出最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可为什么到了布面上,同样的横平竖直,就这么难呢?他盯着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布头,忽然觉得这件事比考秀才难多了。

可他没有放下针。

烛火烧了半截,他把第三条线拆了又重来,手指头已经被针扎了好几下,指尖上渗出小小的血珠。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又拿起针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也许是因为沈玉屏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明显的试探,像是在看他是真的想学,还是只是随口说说。他不喜欢被人看轻,尤其是被她。

说来也奇怪,他跟沈玉屏统共没见过几面,但每次见到她,他都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她那么穷,日子那么难,可她从来不露出一副可怜相。她站在那里,跟他说“你先练出一条不歪的直线来”,口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巴结,不讨好,不因为他姓周就高看一眼,也不因为自己姓沈就低人一等。

他见过太多人了。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阿谀奉承的、小心翼翼地揣摩他心思的,多如牛毛。可沈玉屏不是这样。她看他的眼神,跟看王娘子、看街上卖豆腐脑的老头、看城隍庙门口的乞丐,是一样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他喜欢这样。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周明远打了个哈欠,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把绣花绷子放到一边,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了下去。他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在绣坊里的事。想着她说“滚针的诀窍,在于每一针都要压住前一针的一半”,语气笃定得像先生在讲堂上讲课。想着她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步子又快又稳,像是前面永远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替她觉得累。

她每天要走那么远的路,要做那么多的活计,要应付那些他不了解却隐约能感觉到的不容易。她的帕子绣得那么好,可她的衣裳打着补丁。她的手那么巧,可是冻得通红,指节粗粗的,不像别的姑娘家那样白嫩纤细。

他想起她今天穿的那件靛蓝色的袄子,领口的补丁打得很平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了,就会觉得心口发紧。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头他又站在绣坊里,沈玉屏在教他绣花,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跟这宅子里熏的沉水香完全不一样。她低着头,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一眨一眨的。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凑近了去听,却什么也没听清。

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来福在外头敲门:“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说是有要事商量。”

周明远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忽然看见枕边放着那个绣花绷子。他愣了一下,想起昨晚是放在桌上了,大概是被来福收进来的。他把绷子拿起来看了看,上头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可笑。但他没有笑,把绷子塞进了枕头底下,起身穿衣服。

来福在外头又催了一遍,他加快了动作,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腊月二十六,他要不要去绣坊等着呢?她说腊月二十八之前送货,不一定是哪天。万一她二十六就来了呢?万一她二十七来了他没在呢?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想,最后做了个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都去绣坊坐一会儿。反正年节下也没什么课业,父亲正忙着跟铺子里的掌柜们对账,没人管他。他可以去绣坊坐着等,带本书去看,她就没法说他什么了。

想好了这个,他心里头踏实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穿过回廊往前厅去了。

腊月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周家大宅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厨房里已经在预备早饭了,丫鬟们端着铜盆来来去去,热气腾腾的。花厅里,周怀瑾正跟管家交代着什么,见他来了,招招手让他坐下,说是有桩要紧的生意要跟他讲讲,让他学着打理。

周明远坐下了,规规矩矩地听,心里头那只绣花绷子却安安稳稳地压在枕头底下,像一个小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在这个腊月的早晨,温温热热的,让他觉得连父亲那些枯燥的生意经,听起来也不那么乏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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