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棠徵来说,死亡的最初征兆是嗅到的。
他第一次解剖的尸体,是个冬天浮到河岸边的男人,严重腐烂后才被人抛尸,地点很偏僻,那天云迷雾锁,得在河边现场进行尸检,再将尸体运回解剖室。棠徵事先耽搁了,独自提着勘查箱走在岸边树丛交杂的小道去案发现场时,迎面撞见了一个面色饥黄的中年男人跟他擦肩而过,男人还热情诡异地打了个招呼。
尸臭是种很顽固的气味。
棠徵停住脚步的瞬间,中年男人低头瞄了眼自己布满农作痕迹的手,面无表情回头,浑浊的双眼像只被诅咒的恶鬼一般死死盯着他。
一进入解剖室,棠徵久违地感受到了这股气息。
他想起了棠宏声。
这位外表光鲜亮丽,斯文儒雅的独裁者,在衰老和死亡后终于迎来了与世人别无二致的平等。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漂浮在狭窄逼仄的水池里,直到整整一天后尸体才被人发现。
另外两个参检法医年纪比棠徵虚长几岁,贺衍已经打过招呼,他们跟这位新同事简短交流后,就开始了第二次尸检。
时隔几天,“六零五”案受害人董京华的行踪再次浮出线索。
贺衍紧盯红玉金台附近快速播放的监控。
“停”,他忽然开口,让人把视频倒回去。
画面中是一辆银色捷达,贺衍眼睛钩子似的说:“就是这辆,有人开车送他。”
“他在柏岚广场的时候车没进地下车库,也不是打车,那就是停在了......西海路有一段路边停车位。”
“那顺着车牌查就对了?”一个刑警睁大已经重影的眼睛惊喜道。
没想到贺衍敛眉摇头,“不对,你再快进。”随着监控画面里的时间飞速流动,五十分钟后,那辆车又从远处显出归回原位,只下来了司机一人。他侯在门边不多时,又有几个脚步蹒跚的男人迈着沉重步伐上了车。
“看来他只把人送到了柏岚广场就回来了。”贺衍声音再次降到谷底地下了结论。
“这司机看穿着是门童,现在在市局吗?”
“在!他说那车是用来接送客人的,董京华从柏岚广场出来后,正巧临时有其他客人喝得烂醉如泥需要接送服务,就很大度地让他先回去,自己打车走了。”
“车牌号呢?”
“他说自己先走了,不知道董京华上了哪辆出租车。”
“西海路停车位隔壁的打车点监控有遮挡,看不清车牌号,旁边也不挨着什么店铺。”
眼看愈来愈近的线索即将再次断了。
贺衍盯着画面里死者生前模糊的身影,错综复杂的城市路线图成了拧结的乱麻,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其他人面面相看,有人催他:“老大,你想到什么了快说啊!”
“西海路环卫分公司,在那儿有个签到点,之前出了福利改善政策,七点正是环卫工人下班的时间,说不定就有人注意到他上了哪辆车。”
贺衍抬头:“先去那边排查。”
乔茗脖子上那道张牙舞爪的勒痕绕了好几圈纱布后才回到市局,沿途接受了不少同事双手抱拳的一声尊称“孔大侠!”
“大侠除暴安良,佩服!”
捧着周围四邻快递路过的宁逸文也惊叹一声,绕着她浮夸地转了个圈,“嚯,你去西伯利亚跟北极熊比武了?有失远迎!”
贺衍刚结束小会,正碰上乔茗一脸鄙夷地轰人,看他脖子裹成了木乃伊,也有点惊骇,“老乔,要不你还是回去歇着。”
乔茗活动了一下关节,叹了口气,“其实没大事,就是贺总让医生给包得严实一点,我都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贺衍还没听说贺藏青昨晚也在现场,“他怎么在医院?”
乔茗立刻情绪激动地复述了一遍经过,着重高光了贺藏青见义勇为的壮举。贺衍听得一愣一愣的,先是后怕这份“巧遇”着实危机四伏,而后又震惊贺藏青不愧是手腕铁血的大魔头,愣是用香槟杯偷袭把犯人给收拾了,自己小时候没怎么被饱以老拳看来还是有几分兄弟情谊,法外开恩了。
不过酗酒这个老毛病,还是得找时间说他。
知道没出意外,贺衍松了一口道:“这么看你俩还挺有缘分。那行,既然没事儿,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市四中学生,你有空去趟她家,看能不能拿到当DNA鉴定报告。”
乔茗正觉得心里憋闷,一肚子气没地撒就想活动筋骨,他接过贺衍递过来的的资料,“那个学生叫丁文瑾,在国外上学,不过家里没移民还住在崇平。这件事比较敏感,当初虽然报案了,但过去这么久,未必愿意再旧事重提,你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
“那丁文瑾本人呢?要不直接联系她?”
“她用的海外手机号,不过找到一个联系邮箱,”贺衍往椅子上一靠,示意他往后看,“这个小姑娘挺聪明,感觉有股倔劲儿,她父母估计不想被打扰,但她说不定能提供什么线索。”
恰逢此刻,一伙送餐员雄赳赳气昂昂地集结到了市局门口。领头的小伙子油头粉面,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香水味像刚从花卉展览里钻出来。他径直走到贺衍面前,抿出个标准假笑,“这是贺总给您跟同事们定的加餐,诸位工作辛苦了。”
临近饭点,其他人顿时循着味瞬间齐刷刷转头看向贺衍。
贺衍记得这人是贺藏青的秘书,
但自从他进了市局工作这么多年,还是头回受到这种家属关怀,阵仗搞得还不小,顿时有些被震住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贺衍心里一跳,冲秘书招手,“我问你,你上司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弄坏我什么东西了?还是拿我挡枪了?”
秘书虚情假意的脸终于带上了点活人气息,笑道:“这您就多想了,贺总就是关心您。”他又伸手从另一个戴着墨镜的助理手中接过购物袋,问:“这是给一位乔先生的,说是谢谢他的礼物。”
乔茗双目瞪圆,呆若木鸡地接过,“我没送过贺总礼物啊?”
贺衍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确定这关怀主要是冲着我来的?”
秘书继续笑而不语,愣是给贺衍看出了恐怖谷效应,于是说了几句“让你们老板按时吃饭注意健康”后,就摆摆手让他走了。
等人一走,贺衍给那群等候多时的黄鼠狼递了个眼神,众人立刻有条不紊地上前接受人民群众送来的温暖。加餐源自本地一家老牌茶餐厅,每天名额有限,口味跟服务态度成反比,今晚包了场给做的。贺衍年少无知时去过一次,被老头老太服务员连甩了三回脸后连门都没再路过。
不过有人送到跟前,那勉为其难地接受还是可以的。
购物袋里是一双深褐色的小牛皮马丁靴,设计简约,外形低调。贺衍打开饭盒抽空瞄了眼就知道是古奇拉利,刚想评价贺藏青眼光还凑合,就见乔茗到处找价格无果,又不确定哪个字母是品牌名,于是忐忑地回头问他:“贺队,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看起来好贵啊。”
“一.....”贺衍嘴里的数字差点就要脱口 ,突然福至心灵,改口去掉了个零。
“这么贵!”乔茗一惊,结巴地进行了数学计算,“不过我努努力攒一下还是可以回礼的。”说罢他捂着胸口,勉强放心地把鞋装回去。
贺衍为了加重自己的可信度,又毫无意义地点了下头,问:“所以你送了我哥什么礼物?”
乔茗也正迷茫,他绞尽脑汁,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只五官狂妄的兔子,恍然大悟,“拖鞋!我给他买了双拖鞋,确实挺可爱的。不过那个真的很便宜啊……”
贺衍不知道她说的鞋长什么样,没太多想。贺藏青习惯跟有些人喜欢打扮玩偶差不多,看到身边谁衣着拖了外形后腿,就控制不住地要送礼给人换新装,“那他估计就是很喜欢,不用有压力,我哥就喜欢给人花钱,你就当满足他爱好,助人为乐。”
天花板电风扇“吱唔”了一声,许是电路出了毛病,收起最后一丝凉意,徐徐停止了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