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就连在驾驶座上偷听得津津有味的孟柏都愣住了。
贺衍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己和棠徵之间,除了那横亘的离别之外,似乎还有很多隐藏在暗道中的秘密。贺衍当初其实察觉到了棠徵对家事绝口不提,每次碰上宵禁,也不会像寻常同学跟父母软磨硬泡,但并未往深处想。毕竟那时是高中生,他性格又冷淡寡言,不遇事就很少开口,加上身体病弱三天两头请假。而棠宏声的工作性质确实有点社会光环,他们家还是书香世家,听着就充满春风化雨,理论上简直毫无怀疑的理由。
更何况,偶尔棠徵也会为了自己“破例”。
比如留在教室给他补课,或者生日一起在外面过夜,只要贺衍在椅子上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仰头露出点笑容,棠徵就会先微微吸一口气,然后摸着他的头发说:“知道了。”
贺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窗外十字路口的红灯好像出了毛病,不停闪烁,猩红色的灯光,横冲直撞得仿佛要蹦进人心脏里去。
棠徵瞥了一眼,伸手拿过贺衍嘴里尚未点燃的烟,“我学弟闻不惯烟味。”
被点名的司机愣头愣脑地承认:“啊,我是有一点点过敏。”
可棠徵是怎么知道的?
贺衍微愣,单知道孟柏热衷保健,还真没注意他不能闻烟草味。
“不好意思啊,以后不会了。”
收起烟,贺衍没忍住调笑一句:“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成了禁烟大使。”
话说到这里,棠徵已经又迅速恢复了平常古井无波的状态。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眨了几下眼睛,“对了,有个叫秋茶的女孩,你能不能帮我确认她的安全。个子不高,眼睛偏细,有一头挺漂亮的长发。”
贺衍先是一怔,继而冷笑一声,有点不阴不阳地揶揄:“棠先生,你可真是处处留情啊,还知道关注人家头发。”
不过他明白棠徵的意思,估计就是从这姑娘套的话。贺衍联络了治安科,打听到她正跟其他被搜查的一干人等在一起,又叮嘱了几句都照顾着点。
他放下手机:“现在放心了?”
“谢谢。”棠徵点了点头,略微思索须臾,还是开口,“你们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她,或者查一下红玉金台以前有没有其他人出事,她很怕一个姓杨的常客,不是普通程度。”
不消多说贺衍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棠徵恐怕也就探听到这些,面色微凝地陷入回忆,又发了几条信息,“你还真是齐头并进,够有效率的。”
话音刚落,贺衍反射弧生生晚了十年,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棠徵极擅长察言观色,往往旁人话还没出口,他就揣摩出了下一句。譬如方才,就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觉得十分善解人意。
但是当年贺衍几乎从未见过,他明显地表达对事物的喜恶。
天气、温度、食物、颜色、人的外貌,统统都是“差不多”,他不热衷推崇,也不厌烦憎恶任何东西。唯独三番两次地对旁人的头发表达过克制的赞美。尤其是墨黑色、发质蓬松柔软,带点蜷曲的。
比如贺衍。
棠徵几乎是瞬间就跟他心有灵犀,难得有些心虚地挪开对视的目光。
贺衍极度震惊,简直是磨牙凿齿道:“敢情你是喜欢我的头发?”
操,初恋碰上恋发癖了。
他如梦初醒:“我就说,怪不得当初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爱答不理,后来突然态度巨变,原来是因为头发变长了。对,你还想方设法,明里暗里地暗示我别剪头。我平常亲你,你从来不主动,就知道摸我脑袋,我还以为你害羞,原来你一直在占我便宜?!”
棠徵:“……”
他想说倒也没有巨变。
贺衍见他甚至不反驳,简直出离愤怒了。颇有种原来“你爱的是我的钱,而不是人格魅力”的义愤填膺。
“我问你,假如我跟那个小光头,不对,跟马无涯互换头发,你当初岂不是还能跟他在一起?”贺衍怒道。
棠徵:“……”
孟柏又一个急刹车。
贺衍:“你到底能不能开了?”
孟柏哭丧着脸猛摇头,觉得自己根本不该上这辆车。
不多时,马无涯冒雨赶到市局正好迎面撞上一排律师鱼贯而入,有的估计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西装都没穿好,陆老板的阵仗属实不小。
他在休息室找到了闭目养神的棠徵,便双手合十,呜呼哀哉“阿弥陀佛”,开始念大悲咒。
棠徵眼角微动,睁眼道:“这是超度恶鬼的,我还没死。”
马无涯摆手:“ 不是!我是念给那个受害人,让他找准目标,别找错了。”
棠徵作为一个无神论主义者,决定选择尊重他的好意。
马无涯叽里咕噜念完一通,便说:“咱们走吧,这里我看着不会太平。”
谁知棠徵摇了摇头。
马无涯不懂,对今晚的突发状况仍惊魂甫定:“你还要干什么?这人赃并获的,不都完事儿了吗?让你男......剩下的交给贺衍他们警察不就得了。”马无涯在棠徵的眼神下硬生生咬着舌头改口。
“我在等人。而且你只说对了一半。”棠徵试图把手指上的圆环拔下来未果。
他不禁腹诽,上哪儿找的铁环,现在还有这种尺寸的吗?
人是以调查的名义带来了,可是未必有罪证。红玉金台的员工没来得及袭警,胡东东又是个惯偷,单靠他作为人证,起不到什么作用。还可以倒打一耙,将胡东东诬陷成一个是非不分的瘾君子,那就更没什么可信度。至于涉嫌非法经营,容留他人吸毒这些,还轮不到这位幕后的陆老板。他干这行能稳当这么多年,除了有人保驾护航,自身也心思缜密。
医院那个行凶者呢?
不见得会把他供出来,愿意给他顶罪的人多得是。
面色红润的少年走到市局大厅来回张望,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正警惕地审察来往的所有过客。
棠徵对马无涯说:“来了。”他起身走到窦乐身边,上下打量一番,意外发现关了两天,怎么反而长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