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藏青怡然自得地转移话题,打量他朝气十足的面孔,轻轻提了提嘴角,“真有精神,你要是不想干了可以来我公司,我这种黑心商人,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不求回报主动加班的员工。”
“我要真去了,工资搞不好得提前扣到五百年后。”乔茗忧心不减,听罢傻不拉叽地咧嘴一笑,原本贺藏青说话有种职业惯性的距离感,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开玩笑,竟然很邻家。
前面还排了几个病患,一双运动鞋打天下的乔茗瞥了瞥贺藏青的黑色菲拉格慕手工皮鞋,想了想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出了门诊楼,一个其貌不扬,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跟乔茗擦肩而过,他本能用余光瞄了一眼,脖子上有道浅显的刀疤印。
贺衍跟耳麦对了下行动部署。隔壁早就盯了很久,这次抓捕行动是提前了原定计划,贺衍的支队为辅,一楼酒吧此时反倒不是重点,真正的“重头戏”都在楼上。腾出来几个在门口清场的警察红脸白脸地挨个要求删照片视频。不再人头攒动的酒吧,一楼空旷冷清得甚至有些诡异。
余下警员开始对不见踪迹的胡东东展开地毯式搜查。
棠徵站在一边默不作声,打扮却很惹眼地像个夜店常客,正侧头略显不悦地嗅了下外套沾上的一滩香水,任何东西都过犹不及,简直堪比陈年马尿。贺衍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衣着路线,刚才情况紧急,现在才能仔细端详。
操,是真的有点带劲。
贺衍走到棠徵身边,有点不自在地咳嗽一声。
“刚才……”
棠徵脱外套的动作突然停下,打住他的话头,指了指拐角的一个立式酒柜,“那个柜子看了吗?”
贺衍一愣,正常成年男性是肯定塞不进去的。
但胡东东仿佛这辈子没吃过饱饭,发育不良得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初中生。恐怕被人分尸,都不需要大号的行李箱。
贺衍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柜门,在浓重酒气和腥臭味中,他看到了以奇异姿势把自己蜷缩进储藏柜里的胡东东,双目紧阖,嘴唇发紫,像是已经死了。
贺衍心里一沉。
“救护车,快让医生过来!”
“快!上担架!”
棠徵蹲下摸了摸胡东东的鼻息脉搏,眉头紧蹙,不能百分百判断事态。他毕竟还是擅长挖掘死人是怎么死的,而不是如何让活人活。
窗外惊雷撕开了蓝阴阴的天,疏疏朗朗的景观树垂在路边,今晚又是一个雷雨夜。
棠徵猝然起身扯过正在跟同事确认搜查情况的贺衍。
“怎么?”贺衍很少见他这么严肃。
棠徵言简意赅,“崇大附属医院有个病人叫杜子棋,406病房,让人确认他的安全。”
附属医院小卖部里,乔茗精挑细选了一双矮个拔高个的塑料拖鞋,绿色鞋面上画了只嘴歪眼斜的兔子。刚付完钱,手机屏幕就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老板把鞋放进塑料袋,抬头就见客人一溜烟冲向住院楼,“哎鞋还没拿呢!”
刚才那个刀疤男!
乔茗心里蹦跳如擂鼓,三步并两步地往上跑,恨不得背上能长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到楼上。
不同楼层的病房分布应该是一样的,左转。
他拿当年豁出命比赛的劲头冲向四楼,一把抄起导诊台上放假花的玻璃瓶,护士“哎”了一声,“你这人怎么回事?”
乔茗又退两步贴到她面前沉声道:“警察,叫保安到406来。”
“啊,好好好!”小护士给她喊得一哆嗦,反应过来脸色巨变,立即打电话通知楼下安保人员。
刀疤男踏进风平浪静的住院区走廊时,还跟坐在轮椅上的老头打了个招呼,步履放松,很像一个普通来探视的家属。
以防突发事件,病房门向来是不锁的,躺在床上的大学生很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躺上个十年八年。
不过刀疤男还是没想到他命这么硬。
他戴上手套,迅速关了心电监护仪的报警设置,接着拔下了呼吸管,这回准备静静等待他脑死亡后再走。
几乎是同时,走廊蓦地传来脚步声,须臾便近至耳后。刀疤男立刻察觉到情况不对,但反应的分毫之差,乔茗就一脚踹开了病房门,将花瓶精准无误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刀疤男脑袋当即开瓢,闷声跪倒在地,迸射出的几道血花顺着脖子流进汗漉漉的上衣。
“挺住啊同学。”乔茗没去管他,手忙脚乱地插上呼吸管。
机器刚重新进入工作,劲风袭来,乔茗的脖颈就被一双长满粗茧的大手死死扼住。
寂静的生死对峙中,房间内霎时只能听到两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刀疤男从后背用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地上正好是刚才的玻璃残渣。乔茗只能极力弓背,避免被迎面按到地板上割破喉管。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男人手上的力道不断加大,浑浊的双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熊熊杀意。机械性窒息分为好几种不同的阶段,再有三十秒,恐怕乔茗就要进入惊厥期了。
外面围着几个非傻即残的老年人,有的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当是闹矛盾打起来了。
这回晚来的阵雨悉数落下,电闪雷鸣间,另一道影子奔至而来,折射在病房雪白的墙上,仿若举起武器的神像。
“咚——”的一声脆响。
刀疤男吃痛地嚎叫一声,脑袋二次开花。砸他的人看来并不想点到为止,又是下了死手的一击,他顿时缩着脖子惨叫着跌撞到一旁,终于彻底被打得失去了意识。
“咳咳、咳——”乔茗翻过身在地上一阵呛喘,神志不清地看到门框边举着带血香槟玻璃瓶的贺藏青,好似恐怖电影里复仇的厉鬼,腕骨手表闪烁的碎钻差点晃瞎他的眼睛。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被此情此景震慑到的乔茗神识迷糊,忍不住习惯性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气若游丝道:“宝贝,你也太强了。”
贺藏青还没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缓过神来,听罢立刻把酒瓶扔到一边,上前确认乔茗的安全。
“你没事……你刚刚叫我什么?”贺藏青眉头一蹙。
乔茗大脑正处于缺氧的钝痛漩涡,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我说什么了?”
接踵而至的医护人员跟保安这时姗姗来迟,开始疏散围观群众,值班护士惊恐万分地冲上前查看病床上那位还有没有心跳,简直希望此时能有陨石落下,好让世界直接毁灭。
“都散了吧别围着了,警察会处理的。”
“406病人有情况,王主任在哪儿!”
乔茗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给刀疤男扣上手铐。
他脑子忽然一抽,气还没喘匀就问贺藏青,“我才发现你这个腕表,好闪啊!都是真的钻石吗?”
贺藏青反正是再也不会戴这块表了。
“你喜欢?”贺藏青瞄了眼光秃秃的手腕,又艰难地端详了一下他饱经风霜的运动鞋。
乔茗赶忙摇头,相当实诚道:“别说我没钱,就算有钱工作我也不能戴啊。”
汇报完医院的情况等待市局来人,乔茗恍惚间记得自己落了什么东西,想了半天,他视线漂移到贺藏青那双手工皮雕的菲拉格慕,猛拍大腿,“我刚给你买了双拖鞋,你等等啊,我下去取,我特地挑了双最好看的。”
艳丽的绿色拖鞋,小兔子的脸堪称儿童邪典。
几分钟后,贺藏青脸上的神情难以言喻。
在经历了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后,最终,他还是郑重接下了这份平生独一无二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