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陈穗岁把推荐函折了两折,塞回包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向地铁站。香炉里的烟还在升。她走远了,回过头,看到静安寺的金顶在路灯下面发着暗沉沉的光。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林殊曼已经在工位上了。陈穗岁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
“林姐,我想好了。”
林殊曼没有打开文件夹。“说。”
“我不去。”
林殊曼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穗岁说:“我在蓝火还没做完。珀莱雅的项目刚跑通模型,光明的新品还没上市,进口超市的续约合同还没签。我要把这些事做完。做完之前,不走。”
林殊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比昨天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薪资是这边的两倍多。”
“我知道。”
“职位比你现在高两级。”
“我知道。”
“那边能看到的东西,这边看不到。”
陈穗岁想了想,说:“我看到的东西,那边也看不到。”
林殊曼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她把文件夹推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确认。
“给猎头回个邮件,客气一点。这个圈子不大,今天拒绝的人,明天可能坐在甲方。”
“好。”
陈穗岁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陈穗岁。”
她停下来。
林殊曼没有看她,已经低下头开始看文件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不是因为你留下了,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
陈穗岁站在原地,看着林殊曼的侧脸。短发,发质很硬,白发比两年前多了一些。她忽然想到,林殊曼今年三十七了。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见过很多人来来走走。她不会挽留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不会走。但她在陈穗岁说“我不去”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比平时慢。那不是节奏的变化,是情绪的泄露。她在高兴。
陈穗岁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站在那里,多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邮箱,给猎头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客气,感谢关注,但暂时不考虑新的机会。发完之后她把推荐函撕了,扔进垃圾桶。不是不留恋,是不需要留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下午,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沈嘉树发的,只有一句话:“珀莱雅的下季度方案,周五之前给我。”
不是“听说你拒绝了猎头”,不是“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不是任何关于那件事的话。只是工作。跟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温度。
陈穗岁回复:“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改PPT。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在想一件事——沈嘉树是什么时候知道猎头这件事的?是林殊曼告诉他的,还是猎头也找了他?他知道了,但没有问她,没有评价,没有说“你该走”或者“你不该走”。他只是发了一条跟往常一样的工作消息。
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二分。不是凌晨,不是周末,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特别”的要素。只是一条普通的工作消息。
但她在那条消息里,读出了她没有资格确认的东西——他知道她在面对一个选择,他没有替她选,但他让她知道,这里还有事要做。有事要做,就是有位置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读得对不对。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改PPT。
窗外,九月的天暗得比夏天早了。六点刚过,路灯就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愚园路上的时候,也是梧桐,也是路灯,但那时候她穿的是帆布鞋,鞋底磨破了,左脚的小拇指露在外面。现在她穿的是皮鞋,鞋底也磨平了,但没有破。
不是鞋变了。是走路的人变了。走得稳了。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亮着,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她走到一楼,推开门,愚园路的风迎面扑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她想,从今天开始,她不是那个“被选择”的人了。她开始成为那个“做选择”的人。被选择是被动的,做选择是主动的。这是两回事。她在这个岔路口,选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另一条路不好,是因为这一条还没走完。
她想知道,走完的那一天,她会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