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蓝意心底，那株名为"喜欢"的种子，也在这一刻，悄悄埋下，等待着日后，生根发芽。

妖风渐息，荒山重归寂静。

焦黑的碎石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阴气与冰屑，被夕阳一照，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蓝意收剑入鞘，凌霜剑上的寒气缓缓内敛，周身那股凛冽逼人的气息也随之淡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静温和、疏离有度的蓝氏嫡女。

江凌则抱着琵琶，原地轻轻喘了几口气。方才一连数次催动音攻，又近身刺出致命一剑，灵力消耗不小，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沾在细碎的发丝上，显得有几分狼狈，却又格外鲜活。

她抬手随意抹了把汗，转头看向蓝意，笑意依旧明亮：“这妖物看着吓人，打起来倒还算痛快。就是这地方阴森森的，待久了浑身不舒服。”

蓝意微微颔首，目光在四周扫过，确认妖气已彻底散尽，再无残留，才缓缓开口：“此处阴气过重，不宜久留。天色将晚，我们下山寻一处干净地方落脚，明日再启程。”

“好啊好啊，我都听你的。”江凌立刻点头，毫无异议。

在她心里，蓝意修为深、心思细、行事稳，有她在身边，自己只管放心跟着就好。这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自然而然，毫不做作，像春日融冰一般，一点点渗进蓝意心底。

两人并肩转身，沿着来路缓缓下山。

江凌脚步依旧轻快，走在前面几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蓝意，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方才交手时的感受。

“刚才它吼那一声的时候，我魂都差点震散了，还好我琵琶音压得住。”

“你冰封那一下也太帅了吧，直接定住不动，简直完美控场。”

“以后再遇到这种妖物，我们还这么配合，肯定战无不胜。”

蓝意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目光落在她轻快跳动的背影上，心头一片平和。

从前独自修行、独自下山、独自斩妖的时候，路途总是漫长而孤寂，每一步都清冷无声。可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道声音，连原本枯燥的山路，都好像变得轻快起来。

夕阳渐渐沉落，天边染出一片橘红与淡紫交织的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相依相伴，落在荒山古道上，格外安稳。

行至半山腰，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恰好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不大，墙体斑驳，瓦片残缺，院门歪斜，一看便知荒废多年，无人打理。但胜在四面相对挡风，内部还算干燥整洁，比起露天露宿，已是极好的去处。

“就这儿吧。”蓝意停下脚步，“今夜在此暂住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江凌探头往里望了望，拍了拍胸脯：“没问题，我以前夜猎经常睡这种破庙，习惯啦。”

她说着便率先走了进去，手脚麻利地清理地面散落的枯叶与碎石，又从行囊里翻出火折子，摸索着找到墙角堆积的干柴，不多时便升起一堆篝火。

火苗“噼啪”跳动，暖黄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殿内的阴冷与黑暗，将小小的庙宇烘出几分暖意。

江凌在火堆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一脸满足：“还是暖和舒服。在山上冻了半天，可算能歇会儿了。”

蓝意缓步走入殿中，目光在四周淡淡扫过，确认没有潜藏的邪祟与隐患，才在火堆另一侧，与江凌相对坐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原本清冷的轮廓，眉眼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江凌从行囊里翻出两包干粮，递了一包给蓝意：“凑合吃点吧，等下回了城镇，我请你吃好吃的。凡间的酒楼里有好多菜式，比云深的素斋丰富多了。”

蓝意接过干粮，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她自幼饮食清淡，素来简素，对口腹之欲并无太多追求。可不知为何，从江凌手中接过东西，她竟觉得格外心安。

两人就着火光，安静地吃着干粮。

江凌吃东西速度略快，却不粗鲁，几口吃完，便抱着膝盖，晃着双脚，一脸好奇地看向蓝意：“清念，你以前经常一个人下山夜猎吗？”

蓝意轻轻点头：“偶尔。”

“那多孤单啊。”江凌脱口而出，“换作是我，一个人肯定受不了，又闷又怕，还没人说话。”

蓝意握着干粮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轻淡：“习惯了。”

从她记事起，身边便是规矩、修行、课业、责任。双亲虽在，却各有职责在身，不能时时相伴；族中弟子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同辈修士疏远客套，难有真心相交之人。

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看云、一个人抚阮、一个人修行、一个人面对凶险。

孤单二字，于她而言，早已是常态。

江凌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忽然轻轻一软。

她从前只听闻蓝氏嫡女清冷高傲、不近人情，可真正相处下来才发现，她只是安静，只是内敛，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不与人说。

这样的人，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江凌往前凑了凑，凑近火堆，也凑近了蓝意几分，语气认真而明亮：“那以后就不孤单啦。有我陪着你，一路说话，一路打闹，一路斩妖，一路看风景。等到夜猎结束，我们一起回云深，一起弹琴，好不好？”

蓝意缓缓抬眸，撞进她明亮真挚的眼底。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温暖赤诚，没有半分虚伪，没有半分敷衍，只有纯粹的善意与陪伴。

蓝意的心，轻轻一颤。

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微不可察地有些发轻：

“好。”

这一字，落进火光里，落进夜色里，也落进了她自己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