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重的一次,你还记得不,我被一群狐族的未成年妖精围住,问我是不是混了别的妖种,说北极狐不可能长这种毛色,让我现原形给他们看看,到底是北极狐还是串串。"
我身体前倾了一点,手臂撑在膝盖上。
"我现了原形,"程屿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涩,"结果他们更来劲了,'你看那个银毛,连原形的毛都是灰的,不是纯白,就是串了。'"
他顿了顿。
"我当时妖力才一级出头,打不过那么多人,被推到训练场的围栏边上,后腿卡进了铁丝网里,"
"然后你站出来了。"
我抬起头,程屿正看着我,蓝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你那时候化形都没完全,"他说,"藏狐化形本来就晚,你那会儿连完整人形都维持不稳,勉强算是摸到了一级的门槛,但你看见我被围住,原型就冲过来了。"
我不记得这件事。
我的记忆里有大片的空白,尤其是幼年和少年期,那些画面像被撕碎的纸片,飘在脑海深处,偶尔才能抓到一两片。
但程屿记得。
"一只还没化形完全的藏狐,腿都在抖,原型就挡在我前面。"他看着我,每句话都不快,但每个字都很实,"你站在那群人面前其实没什么威慑力,但你还是在前面一步也不退。"
苏糖的呼吸轻了一瞬。
程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淡下来:"那群人最后还是散了,你把我从铁丝网里拉出来,后腿流了点血,不严重,结痂就好了。"
店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不是程屿说的训练场,是一个山坡,青草被露水打湿,我把尾巴盖在谁的腿上,天刚蒙蒙亮。
那个画面比之前清晰了一点,但依然拼不起来。
陆时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程屿,你在妖界后来怎么过来的?就一个人?"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他垂下眼睛,银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的耳朵差点竖起来,一只单身北极狐居然能说出"很特别的人"这种措辞。
但程屿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时候我刚升到二级没多久,妖界住处漏水,房东不修,我想去找人想办法,没想到雨越下越大,我一个人蹲在巷子口躲雨,"他描述得很快,像是在念一段记忆的摘要,不敢停太久。
苏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巷子对面的檐下站了个人,白鹤化形的,身姿很挺拔,鹤妖都那样,站姿永远板正,像是脊梁骨里插了根筷子。"程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从檐下走出来,把手里那把伞塞进我手里。"
"什么也没说?"我问。
"什么也没说,"程屿看着我,"他把伞塞给我,转身就走进了雨里,他自己淋着雨回去了。"
"后来呢?"苏糖问。
"后来没怎么联系了,"程屿把杯子推远了半寸,"他性格很清冷,不太跟人打交道,我们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没说几句话,后来我离开妖界来市里加入妖管局,就断了联系。"
他顿了顿,"但那把伞我还留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认识了程屿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真正了解他。
不是那个在巷战里冲在最前面的程屿,不是那个每次来藏狐居都笑嘻嘻的程屿。
程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妖管局还有事,巡逻的事你放心,暗哨三天内就能到位。"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条街上的日头正亮,把他的银发照出一层冷调的偏光。
"你那时候站出来的样子,我一直记着。"
风铃声响,他走出去,店里安静了很久。
陆时晏站起来,去茶水台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没说多余的话。苏糖转身继续理货,动作比平时轻,猫罐头碰在金属货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阿墨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尾巴又垂了下来,暗金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朝门口方向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我看着茶几上程屿没喝完的那半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他说"是我第一个站出来的",可我的记忆里,明明一开始被欺负的人是我自己。
他记了这么多年。
我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画面又闪回来了:山坡、青草、露水、我把尾巴盖在谁的腿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悄悄离开。
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
但那个人是谁,我为什么会在山坡上,尾巴盖着的是谁,这些仍然拼不起来。
我睁开眼,陆时晏正站在窗边,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勒出一道很安静的轮廓,他翻盘点清单的手指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没说一句话。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程屿走后的那几秒沉默里,把一杯温水推到了我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