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里冒出一些话,"被赶出去、被当成异类,这感觉我太熟了",但我说不出口。
我沉默的时间比她预想的长,她收回目光,低头拿出新的猫薄荷开始补货,手指夹着盒子边缘,半天没塞进去。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它自己冒出来,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张旧照片。
一个山坡,草很高,快到傍晚,天边烧着灰橘色的晚霞。
地上有个很小的人影,是个小孩,蜷在草丛里,身上有血,脸埋在膝盖里。
我蹲在旁边,不是人的姿势,四条腿,毛爪子,尾巴扫过地面时草叶摩擦的触感。
我把尾巴伸过去,盖在那小孩腿上,尾巴毛茸茸地铺在小孩腿上,小孩没推开。
天亮时远处有人来找,我听见脚步声,转身钻进灌木丛,跑得很快,四只爪子踩着露水,草叶划过头顶。
我在灌木丛里回头看了一眼,看不清那个小孩的脸。
画面碎掉了。
我站在货架旁边,手里的笔没拿稳,在账本上戳了一道痕迹,心跳很快,像刚才不是我走过来的,是一口气跑过了半座山。
刚才那是什么。
那个小孩是谁。
我为什么想起这个。
苏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老板?"
她手里的盒子歪了半截,正抬头看我。
"没事"我把笔放回去,"你先理货。"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继续补货。
我对刚才的画面没有一点头绪,只是那个山坡好像在哪见过,像是做了个梦,醒过来细节全忘了,只记得草很绿,光很暖。
阿墨金黄色的瞳孔不偏不倚地对上我,他看我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盯着猎物那种,是知道点什么的眼神。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他尾巴圈住自己前爪,把脸埋进去,又睡过去了。
我吸了口气,把刚才的画面压进脑子里某个角落,重新走到货架旁边。
苏糖已经把前排的猫薄荷补完了,正弯着腰整理最下面一层的宠物湿巾,她的背影比进门那会儿还收着,讲完那些事之后整个人反而缩得更小了,像把所有话倒出来之后连身体都轻了重量,只剩下骨架子撑着。
我在她身后站了两秒。
"苏糖。"
她肩膀一紧,回头看我。
"化不化形,你都是你。"
她睫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那些人不要你,是他们眼瞎,"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盯着货架上被她摆歪的一盒鸡肉条,"再说了,耳朵怎么了?我的耳朵也是尖的"。
但苏糖没笑,她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三秒,那双蓝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变成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合同签了,你就是咱们店的员工,这里不会赶你走"我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补了一句,"所以赶紧干活吧,等会儿该有客人了。"
她眼泪还没擦,但抿着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正。
陆时晏从库房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一张盘好的清单,榛子跟在后面,怀里抱了一摞空箱子去后巷。
陆时晏看了一眼店内的气氛,没说话,把清单夹到账本旁边,去后间端了三杯水出来。
一杯温的放我手边,一杯常温的放苏糖面前的猫粮袋旁边,他自己那杯端在手里。
陆时晏端着杯子坐到靠窗角落的旧藤椅上,把清单翻开来搁膝盖上,低头看那张纸,他没看苏糖红着的眼眶,也不看我发呆的位置,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苏糖收住眼泪,抓起面巾纸擦了擦脸,转头继续理货,背影比刚才挺直了一点,不夸张,脊背从"缩着的括号"变成"直着的感叹号"。
我把温水喝完。转头看窗外。
榛子从后巷回来,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沾的纸箱碎屑,小心的靠了过去,低声问了一句:"苏糖姐,你没事吧。"
苏糖安抚的笑了一下,声音还有点暗哑,"没事了"。
我回到柜台里继续翻账本,手按在进货单上,脑子里那个山坡的画面还在飘,不远不近,好像在哪见过。
陆时晏从靠窗角落站起来,把盘点清单搁在柜台上,指尖点了点第一行:"库房没问题,中午我点外卖,你们想吃什么?"
"……我做饭真的这么难吃?"
"不是,"他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偏过头,眼底有很淡的笑意,"但上次放了太多油,抽油烟机从晚上滴到了早上。"
我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