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但他的声音穿过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丢进搅浑的水里,把水面压了一下。
"你妖力不太稳,"他把我面前的柜台台面轻轻拍了一下,"试试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固定的东西上,比如这块木纹,或者我的手,不用压它,看着就行。"
我低头看向柜台,上面有老木头天然形成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又像年轮,被经年累月的擦拭磨得光滑但不平整,我把视线钉在那圈木纹上,让呼吸跟着纹路的弧度走。
妖力还在翻涌,但从"往外冲"变成"在体内转圈",是一种被绊住了但暂时出不去的感觉。
耳朵慢慢停下来不转了,尾巴上的灰白条纹从三道变成两道,再从两道褪回一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就几十秒,也可能好几分钟,那股热流从四肢退回了丹田,像是潮水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点温热的残留。
我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陆时晏都没问过我"你怎么了"。
他也没问我"会不会变回原型",他只是把门关了,然后教我一种让妖力回稳的方法,像一个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在做自己做过很多遍的事。
他把店门关了,他知道我最怕的不是妖力波动,是在这条老街上被人看见一只失控的藏狐妖。
他让我看木头纹路……这方法不像第一次用,他是怎么会的?
"你,"
"先喝水。"
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用的是柜台底下那个不常用的粗陶杯,杯壁厚实握着不烫手。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眉间多了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细纹。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能压住喉咙里还没散干净的热气。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过来,在我脚边趴下了,尾巴卷过来盖在自己前爪上。
妖力回稳之后,伪装色忽然变得比平时更清晰。
不是我主动去探,是它自己往外扩了半圈,像是妖力经历完波动之后把感知的门开大了一点,窗外的老街重新回到我的感知范围里,这一次我能辨认出那个东西的具体方位了。
街对面,老槐树后面大约半步的位置,是一团灰绿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微弱气息,不是妖气,也不是人类身上那种灰蓝色的静态气场。它是活的,在缓慢地移动,速度很慢很慢,像一条在泥沼里换位置的鱼。
我睁眼往窗外看,街上什么都没有,老槐树的影子还斜在原来的位置,对面二楼的窗帘一动不动。
但那股气息还在。
它停了大约三秒,像是在感知我感知到它的那一刻,然后消失了,不是跑掉,不是移开,是消失了。像被人掐灭了。
同时阿墨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瞳孔从竖线变成了椭圆,整只猫从趴卧变成侧躺,下巴搁在前爪上。
信号解除了。
我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握了一下,温热的粗陶让指尖重新有了知觉。
"刚才外面有东西,"我说,"在老槐树后面,和妖气不一样,灰绿色的,金属质感。"
陆时晏没说话,只是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不是"我早就知道"的意思,但也不是"我刚知道"的意思,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压着什么东西的表情。
阿墨的尾巴又摆了一下。
灰绿色的气息消失了……但它来过,阿墨的尾巴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