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安好。” 赵瑾宁上前,规规矩矩作了一揖,开口便是带着浓重忧虑的腔调,“晚生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万分紧急之事,恳请老先生相助!”
老者放下手中活计,打量眼前这面容俊秀、眼圈微红、神情恳切的年轻书生,放缓了声音:“这位公子有何事?慢慢说。”
赵瑾宁立刻进入了状态,语气又急又切,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不瞒老先生,晚生兄弟二人,千里迢迢从北地赶来吉州,实是为了完成家祖母一桩毕生心愿!” 她开始自由发挥,将当初的王重仁那套“祖母虔心向佛、欲寻玉件”的说辞拿来,添油加醋,加工升华。
“家祖母年逾古稀,一生吃斋念佛,最是慈善不过。她老人家年轻时,曾得一位游方高人馈赠一枚玉件,说是与佛有缘,可保平安。祖母珍爱非常,佩戴多年。不料多年前家中遭逢变故,那玉件不幸失落,祖母为此郁郁多年,近来身体愈发不好,梦中常念叨那失落的玉件,说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若不能得见旧物,或寻得一枚相似的,怕是……怕是……” 她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尽悲凉想象。
一旁的沈逸之,听得眼皮直跳。这……这编故事的能力,这情真意切的表演,若非他早知道内情,恐怕也要被这“孝心”感动几分。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小桃,只见小桃早已低下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显然在忍住笑。
赵瑾宁浑然不觉,已然完全入戏,继续声情并茂:“晚生与兄长闻之,心如刀绞。祖母含辛茹苦将我们抚养成人,如今她老人家唯一心愿,我们做孙儿的,便是踏遍千山万水,耗尽家财,也必要为她寻来!那玉件,乃是一枚凤纹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极为精细,凤凰于飞,姿态翩然……我们一路寻访,从北到南,不知问了多少店家,皆无所获。今日来到吉州,闻说此地玉作源远流长,故特来碰碰运气。老先生您见多识广,若是吉州都没有,我们……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到动情处,她竟真挤出两滴泪来,用袖子拭了拭,眼巴巴地望着老者,那眼神,活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者被她这一番声泪俱下、细节饱满的诉说打动了。老年人最见不得孝顺孩子,尤其眼前这“少年”情真意切,眼眶通红,为了祖母心愿不辞劳苦,踏遍千山万水,这份“孝心”,着实可贵。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刻刀,态度和蔼了许多。
“公子莫急,莫急。” 老者温言道,“你这番孝心,天地可鉴。只是……” 他摇摇头,遗憾地说,“你要寻的这凤纹玉佩,老朽店里确实没有。不瞒你说,莫说老朽这店,便是这吉州城里,大大小小的玉器铺子,恐怕也难寻。”
赵瑾宁脸上适时露出巨大的失望,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下,喃喃道:“难道……难道真是天意?祖母她……”
老者不忍,忙道:“公子先别灰心。老朽话还没说完。这凤纹玉佩,尤其是雕工精湛的,在民间确是稀罕物。不过,老朽倒是想起一桩旧闻。”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陷入回忆,“大概是……四十多年前了吧?那时老朽还在师门学艺,听闻咱们吉州玉作行里,曾出过一位奇人,人称‘谭九指’。”
“谭九指?” 赵瑾宁心脏猛地一跳,强压住激动,故作茫然地重复。
“是啊,” 老者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据说他原本有十指,因一次意外废了一指,但雕玉的技艺却越发神乎其神,尤其擅长繁复精细的纹饰,花鸟虫鱼,人物走兽,在他手里都能活过来。他脾气古怪,不轻易接活,但接下的,必定是精品中的精品。当时坊间传闻,说他曾制作过一枚极为精美的凤纹玉佩,用的是顶好的羊脂白玉,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破玉而出……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传闻了,谁也没亲眼见过。后来,谭九指淡出了行当,再也杳无音信。有人说他云游四方去了,有人说他遭了难,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不知藏在哪处深山老林了。总之,再没出现过。”
谭九指!制作过一枚极为精美的凤纹玉佩!
赵瑾宁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是她怀中这枚吗?又怎么到了外婆的手上?
她勉强稳住心神,不让声音发颤,追问道:“老先生,可知这位谭九指前辈,当年家住何处?可有传人弟子?”
老者摇头:“他淡出行当后,就离开了吉州城,也没有听到他有弟子。公子,不是老朽泼冷水,这线索……怕是难找啊。这么多年了,人是不是还在世都难说。”
赵瑾宁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泼了一盆冷水。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无论如何,“谭九指”这个名字,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具体的线索!
她再次向老者深深一揖,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多谢老先生告知!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个方向。晚生感激不尽!”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些许茶资,不成敬意,叨扰老先生了。”
老者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感慨了几句“孝心可嘉”,目送这“孝感动天”的年轻书生离开。
三人一出店门,赵瑾宁脸上那副哀戚欲绝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转身向沈逸之和小桃压低声音,雀跃道:“听到了吗?谭九指!四十多年前,吉州最好的玉匠,做过一枚精美的凤纹玉佩!”
沈逸之看着她瞬间变脸,从刚才那哀哀戚戚的“孝孙”变回眼前这个眉飞色舞、带着点小得意的“公子”,一时竟有些恍惚,又是好笑,又是惊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这应变之能,这表演之“天赋”,着实令他……刮目相看。他轻咳一声,掩去眸中笑意,点头道:“听到了。这是一条重要线索。”
小桃则是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肩膀抖个不停,凑到赵瑾宁耳边,用气声道:“公……公子,您刚才……刚才演得也太像了!奴婢都快信了!您没瞧见沈先生刚才的表情……”
赵瑾宁这才想起沈逸之也在旁听,脸上微微一热,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通”的得意,挑眉看向沈逸之,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我这法子不错吧?
沈逸之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开温和的笑意,低声道:“贤弟……急智过人。只是,下回可否先与我商议一番?” 方才她那番做派,实在让他心惊肉跳,生怕哪里露出破绽。
“商议了不就不好玩了?” 赵瑾宁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妥,忙敛了笑容,正色道,“咳,我是说,事急从权。兄长,我们现在有了名字,谭九指。接下来该如何?”
沈逸之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余晖将吉州古朴的屋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沉吟道:“今日天色已晚,先回客栈,我们慢慢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