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是关于端午夜那伙贼人。”陈镇的声音更低了些,“属下着人暗中查访,那批与卑职等人交手、意图抢夺玉佩的,确是本地地头蛇飞龙帮的人无疑。但……混战之中,属下曾与其中几人交手,其招式路数、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帮派混混可比,倒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侍卫或死士。且他们撤退时,极有章法,并非乌合之众。”
赵瑾渊眼神一凛:“你是说,除了飞龙帮,还有另一股势力?”
“是。”陈镇肯定道,“虽都作寻常江湖人打扮,但那股人,身手更高,目的性更强,撤退时隐隐护着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根据其行事作风和部分细微特征推测……恐怕,与晋王府有些关联。”
“晋王叔?”赵瑾渊眉峰骤然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晋王,他的皇叔,父皇的同母幼弟,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近年来动作频频,其野心,他与太子兄长早有察觉,只是碍于父皇态度,暂未发作。如今,晋王的人,竟然也掺和到抢夺皇妹玉佩的事情里来?他们想做什么?那枚玉佩……难道不仅仅是母妃留给皇妹的念想那么简单?
一个更深的疑虑浮上心头。那枚玉佩,他从前也见过,只当是寻常饰物。可如今看来,竟引得两方人马,一方是当地帮派,一方可能牵扯晋王,如此不计代价、当街抢夺?
“那玉佩……究竟有何特别?”赵瑾渊喃喃自语,心念电转。母妃早逝,瑾宁年幼,关于玉佩的来历,他知之甚少。但若此物当真牵扯什么秘密,甚至可能与晋王有关,那瑾宁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晋王为人,表面和气,内里却最是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此事非同小可。”赵瑾渊肃然道,“陈镇,你立即按我说的去查探公主的行踪。”
“是!”陈镇深知此事重大,凛然应诺。
陈镇领命而去,书房内又只剩下赵瑾渊一人。窗外的日光渐渐偏移,在桌案上投下更长的影子。他重新坐回椅中,却觉身心俱疲。皇妹再次不知所踪,前路安危莫测;暗处有飞龙帮乃至晋王的人虎视眈眈,目标直指那枚意义不明的玉佩;而他,身负看护之责,却屡屡让皇妹从眼皮底下走脱……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想给父皇和太子兄长写一份详细的奏报。墨汁饱满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这信,该如何写?写自己无能,让永宁公主从眼皮底下溜了?写贼人猖獗,竟敢对公主不利?
无论怎么写,都免不了要承认自己的“失职”。父皇的责怪是免不了的。但这些,比起瑾宁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他真正忧心如焚的,是那个自小没了娘亲、性子却比谁都倔强的皇妹,此刻究竟身在何处?是否平安?那个沈逸之,虽有急智,但终究是个文弱书生,乱世之中,真能护她周全吗?
“瑾宁啊瑾宁……”他放下笔,向后靠进椅背,抬手遮住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疲惫与无奈的叹息。从小到大,他与这个妹妹“斗法”,似乎就没怎么占过上风。她总有办法气得他跳脚,又总有本事让他狠不下心肠。如今倒好,她身边还多了个沈逸之。那家伙,看着温文尔雅,一副与世无争的书生模样,肚子里却不知藏了多少弯弯绕绕。端午夜那一手“假玉诱敌”,玩得真是漂亮,连他事后从旁观者听来,都不得不暗赞一声。
这回更绝,直接来了个“北上访友”,大摇大摆,留下线索,弄得跟真的似的。虚虚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这边还在琢磨着今日如何劝说,如何布置,人家倒好,天不亮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赵瑾渊甚至能想象出,那沈逸之脱身后,嘴角可能挂着的那丝温和又狡黠的笑意;也能想象出,皇妹跟着他“逃之夭夭”时,那混合着紧张与兴奋、仿佛逃离牢笼的小鸟般的眼神。
“我这堂堂皇子,手下也算有些能人,竟被一个书生和一个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赵瑾渊放下手,望着桌上那团墨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多少气恼,就有多少无可奈何,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两人胆大妄为与默契配合的微妙羡慕。
“罢了。”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清明与锐利。当务之急,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无论北上南下,东行西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安然带回!
他再次提起笔,略一思忖,开始落笔。奏报要写,但如何写,却有讲究。重点必须放在公主安危与玉佩可能引来的风险上,主动请罪,请求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至于被沈逸之算计的细节,或许可以略略一点而过。
赵瑾渊深知,寻找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皇妹,以及解开那枚神秘玉佩背后迷雾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始。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太平。而他这个总是慢了一步、似乎永远在下风的兄长,也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继续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步步为营了。
只盼,那颗离家出走的、不听话的棋子,能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