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向城门,接受着例行的、简单的盘查。车夫按照沈逸之事先交代的说辞,道是送家中主人去城外访友。守城兵卒随意看了两眼,见是书生带着女眷,模样寻常,车中也无违禁之物,便挥手放行。
车轮滚出城门的那一刻,赵瑾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城外的官道显然比城内宽阔,行人车马也稀疏许多。她能感觉到,马车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车夫似乎得了吩咐,扬鞭催马,马车由之前的徐行变为小跑,蹄声嘚嘚,卷起轻尘。
也就在马车加速的同时,赵瑾宁透过那道缝隙,隐约瞥见官道旁侧的小路上,有两三个做寻常商旅打扮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张地想要跟上,但徒步之速,如何追得上奔驰的马车?很快便被远远甩开,成了几个模糊的小点。
他们果然被跟上了!赵瑾宁心中一凛,随即又生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与庆幸的情绪。幸好,沈先生早有预料。
马车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前方有一小镇的轮廓。沈逸之敲了敲车厢壁:“车家,在前面镇口停一下吧。”
马车在镇外一处僻静的树荫下停稳。沈逸之付了车资,又额外多给了些,对车夫道:“辛苦你了。我们就在这儿下车,你自己回去吧。”
车夫不疑有他,收了钱,驾车掉头离去。
待马车消失在来路扬尘中,沈逸之立刻低声道:“快,跟我来。”他带着赵瑾宁和小桃,迅速离开官道,钻进路旁一片茂密的林子。林中光线昏暗,草木丛生。寻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沈逸之停下脚步,说道:“你们赶紧换上昨天周婶找来的男装。”说完,他转过身,面向外侧警戒。
赵瑾宁和小桃不敢耽搁,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的女装,从包袱中拿出那粗布男衫换上。衣衫果然宽大不少,赵瑾宁用沈逸之备好的布带在腰间紧紧束了几道,才勉强合身。头发更是麻烦,她们原本梳着女子发髻,此刻需全部打散。赵瑾宁咬着唇,回忆着宫中见过的内侍发式,将长发尽力拢起,在头顶束成一个简单的男子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小桃也学着她的样子,勉强束起头发,却总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落下。
沈逸之听身后窸窣声稍停,方转过身。只见眼前立着两个面皮白净、身形单薄的少年书生,一个年长些,眉目清秀,虽竭力挺直脊背,仍难掩一丝娇弱之气;另一个年岁更小,作书童打扮,低着头,颇有些局促。虽仍能看出些破绽,但乍看之下,已与先前判若两人。
“勉强能糊弄过去。”沈逸之点点头,并无苛责,只道,“记住,从今往后,我叫李青,是出去游学的读书人。”他看向赵瑾宁,“你叫李和,是我同族的弟弟,跟我一起游学。”又看向小桃,“你叫阿安,是我们的书童。少说话,多留心,跟着我们就行。”
赵瑾宁与小桃用力点头,将新名字在心中默念数遍。
“走。”沈逸之不再多言,领着二人走出林子,却并未直接进入前方小镇,而是绕到镇子另一侧的路口等候。“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注意避开陌生人。我去镇里再雇辆车。”他交代道,独自一人向镇中走去。
赵瑾宁和小桃依言站在路旁树下,心中忐忑。她们此刻已是男子装扮,但到底心虚,只觉得过往行人投来的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赵瑾宁忍不住回想方才马车加速甩开跟踪者的那一幕,又想到更早之前,她和阿桃混在出宫采办的队伍里,心跳如雷地穿过一道道宫门的情景。那时虽也害怕,但更多是初次逃离樊笼的兴奋与茫然。而此刻,前有未卜的前路,后有已知的追兵,这伪装,这逃亡,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比之当初,艰难何止十倍。沈先生他……真的能带她们避开所有危险,平安抵达吉州吗?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从镇中驶出,停在了她们面前。车帘掀起,露出沈逸之平静的脸:“上来吧。”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爬上车。马车再次启动,这次却是折向往西北方向而行。
车厢内,沈逸之简单解释道:“刚才那个车夫认识我们来时的路,不能用他了。我们先往西走一段,再折向南。绕点路,更稳妥。”
赵瑾宁此刻已对他全然信服,自是毫无异议。小桃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马车一路向西,起初还在官道上,后来渐渐转入一些小路。如此行了约莫大半日,马车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沈逸之付清车资,打发走了这第二任车夫。三人步行了一段,来到一处小小的渡口,登上一艘西行的客船。
当客船缓缓离岸,破开浑浊的江水,向着西方驶去时,赵瑾宁站在船舷边,望着岸边逐渐远去的、陌生的景致,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江风带着湿暖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了她的粗布头巾。她回头,望见沈逸之正立在船头,青衫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背影挺拔而沉静。小桃靠在她身边,也轻轻吁了口气。
船行半日,转入一条向南的河道。两岸树木葱茏,将暑气隔绝在外。三人换乘了一艘更小的乌篷船,沿着狭窄的水道缓缓南行。赵瑾宁靠着船舷,望着水面倒映的天光云影,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这几乎一整天的辗转迂回,提心吊胆,此刻似乎都被流淌的河水暂时涤荡开去。他们真的甩开追兵了吗?或许还没有完全。前路还有多少未知的艰险?谁也不知道。吉州,那个在地图上被标记的小点,还有那个外婆的故乡,究竟藏着什么?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此刻,他们离开了钱塘,离开了那无形的监视与迫近的危险。马车换成了舟船,方向已然调转,他们正要去他们真正的目的地。
赵瑾宁摸了摸怀中贴身收好的、那份描摹的地图,又抚了抚颈间温润的玉佩。江面开阔,水天一色,远处有帆影点点。她想起宫中四方的高墙,想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亭台楼阁,想起被迫面对的那些陌生男子审视的目光……一种混杂着疲惫、释然、以及微小却切实的希冀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
回宫的路,在她决然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在她对沈先生说出“不想回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既然后路都已经断了。
那,就向前吧。
她望向南方水天相接的茫茫之处,眼中最后一丝惶惑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坚定。无论吉州等待她的是什么,无论那玉佩隐藏着怎样的过往或未来,此刻,她是在用自己的双脚,走向自己选择的方向。这本身,或许已是一种挣脱。
江水悠悠,乌篷船摇橹,向着南方,渐行渐远。新的旅程,已然在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