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禾听了，已知事不可为。她目光在沈逸之平静无波的脸上和赵瑾宁那带着隐隐得意的侧脸上扫过，心中那股不甘与懊恼如潮水般涌上。她特意选了这幅自己最满意的画作，精心装扮，想以才学打动这位口碑甚佳的沈先生，若能拜师，日后自然有更多机会亲近。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粗野无状的表妹，三言两语就把局面搅了，沈先生竟也顺着她的话明确拒绝！自己这番心思算是白费了，还平白被个丫头弄脏了画！

她勉强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示意身后的小婢上前收起那幅遭了无妄之灾的画轴，对沈逸之福了福身，声音比来时淡了些：“既如此，小女子便不叨扰先生了。今日多谢先生赐教。”

说罢，她目光掠过赵瑾宁时，眼神微冷，下颌不易察觉地抬高了一分，随即转身，步履看似依旧优雅，却比来时急促了些许，带着小婢径直朝门口走去。那小婢在转身之际，飞快地抬起眼皮，不满地瞪了赵瑾宁一眼，才赶紧低头跟上自家小姐。

门上的铜铃又是一声响，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媚的春光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脂粉香气，在书铺沉静的空气里慢慢飘散。

“噗——”一直憋着不敢笑的阿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小桃也是肩膀耸动，对着赵瑾宁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眉眼弯弯。

赵瑾宁见人走了，这才转过身，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垮掉，把湿布往旁边架子上随手一搭，拍了拍手，仿佛刚赶走了什么恼人的飞虫，嘴里小声嘟囔：“什么呀，假惺惺的，熏得人鼻子痒……”

一抬头，正对上沈逸之看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深邃，像后院里那口古井的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仿佛能看透她刚才所有那些小心思、小动作。赵瑾宁心里一虚，脸颊有点发热，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看、看我干嘛？我……我是看你不好意思拒绝，好心帮你说了嘛！你本来就很忙啊！铺子前后两间加后院要打理，午后还要去教那群皮猴儿，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沈逸之看着她那副明明心虚气短却还要硬撑出“理直气壮”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只在某个词上微微一顿：“多谢苏姑娘……仗义执言。不过，日后此类事宜，沈某自己应对即可。苏姑娘不必如此……费心周章。”

他特意在“费心周章”四字上，落了点不易察觉的、几不可闻的调侃意味。

赵瑾宁岂能听不出？脸上热度“腾”地一下更高了，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根却有点红：“谁、谁费心周章了！我是怕你耳根子软，被人哄了去，耽误了铺子正事还有那些等着识字的孩子！”说完，像是要逃避他那种了然的目光，也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窘迫，她脚步略显凌乱地快步走回窗边，拿起那块湿布，又开始“专注”地擦拭那早已光可鉴人的窗台，用力之大，仿佛跟窗台有仇。

看着她慌张的身影，沈逸之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中那点笑意终究是泛了上来，又很快隐去。他低头，用一方干布小心吸了吸画轴上晕开的水渍，可惜已留下淡淡痕迹。心中却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苏姑娘方才那反应……实在有些过于激烈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打断对话的急切，还有那番夸张的忙碌描述，早已超出了普通表妹维护表哥的范畴。还有她那句“怕你被人哄了去”……沈逸之不是懵懂少年，自然能咂摸出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只是……她这般在意，是因为……？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按了下去。似乎有些荒谬，也不合时宜。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到一旁不碍事的角落。这些城中富户小姐的请教与仰慕，他并非第一次遇到，通常客气而坚定地婉拒便是。只是今日苏姑娘这一番搅局，倒让这场面变得有些……微妙，甚至有些让人啼笑皆非了。

赵瑾宁心不在焉地用力擦着窗台，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她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动作粗鲁，说话也咋咋呼呼的，一点没有闺秀样子，当然，她本来也不想当什么闺秀。可是，沈先生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还很粗俗？没规矩？……一想到那李小姐看沈先生时那盈盈的眼波，还有那些“别院”“束脩”的暗示，她就觉得心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根本控制不住。

凭什么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气鼓鼓地叫嚣。沈逸之是她的……呃，是她暂时投靠、可以安心住下的人！是教她生火做饭、教她认字、会无奈叹气也会耐心讲道理的人！是让她觉得踏实、有趣、偶尔还会偷偷在笔记里写她“勃勃生气”的……书呆子！那些莫名其妙、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拐弯抹角的大家小姐，凭什么来找他？还想把他单独请去什么别院“教诗画”？做梦去吧！门都没有！

可这股强烈到几乎要喷出来的占有欲和护卫心，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赵瑾宁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一想到沈逸之可能被别人“请走”，或者对别人也像对她那样温和有礼，她就浑身不舒坦。

“哼，呆子就是呆子！招蜂引蝶还不自知！”她愤愤地想着，手上擦拭的动作更用力了，几乎要把窗台擦掉一层皮。

阿青从前间蹭过来，凑到赵瑾宁身边，憨笑着低声道：“苏姐姐，你刚才可真厉害！嘴巴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三言两语就把那位小姐说走了！我看她走的时候，脸都僵了，笑得好勉强！”

小桃也凑过来，抿着嘴笑，小声道：“是啊姑娘，您那‘脚不沾地’，说得可真是……形象！”她模仿着赵瑾宁的语气，把阿青逗得直乐。

赵瑾宁被他们俩一打趣，脸上有点挂不住，瞪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去去去，干活去！瞎说什么大实话！我那是……那是陈述事实！”

把偷笑的阿青和捂嘴的小桃赶开，赵瑾宁停下机械的擦拭动作，托着腮，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心里那点因成功赶跑潜在威胁而生出的、小小的得意和畅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沈先生他……好像还挺受欢迎的？那些小姐们，似乎都挺喜欢找他“请教问题”。今天来了个李小姐，明天会不会来个张小姐、王小姐？他脾气那么好，待人又温和有礼，万一……万一哪天被哪个特别有手段、特别有耐心的缠上了呢？或者，被更丰厚的“束脩”打动了呢？虽然她觉得沈逸之不是那样的人，可是……

这个假设让她心里猛地一揪，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和隐约的不安涌了上来。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沈逸之会说“朝堂风云，宦海沉浮，非沈某性情所能安处”了。连这小小的、安宁的书铺，都时不时有这些带着脂粉香的“风浪”试图拍打进来，更何况是那瞬息万变、人心叵测的官场？

也许，他选择留在这里，守着这一屋书香、半院青翠，过这种清贫却自在的日子，真的是最适合他的。而她刚才那番“搅局”，虽然莽撞了些，是不是也在无意中……维护了他想要的这份平静与简单？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里那点别扭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奇异的安宁，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隐秘的满足。

春日温暖的阳光透过擦拭得格外明亮的窗格，暖暖地照在她身上。赵瑾宁看着这片熟悉又宁静的天地——整齐的书架，淡淡的墨香，窗外偶尔响起的市声，后院隐约可见的绿意，还有柜台后那个重新低头核对账目、神情专注的青色身影——心中渐渐踏实下来。

这里，是沈逸之的墨香斋，不是哪个李小姐、张小姐的别院。而她赵瑾宁，现在是这里的一部分，是“帮忙看店的表妹”。那些外来的、带着别样心思的“风浪”，有她在，就别想轻易打进来！至少……今天没有。

她微微扬起下巴，小巧的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傲娇与坚定的小表情。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沈先生这个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有点呆的“书铺老板”，有她这个“表妹”看着呢！想把他请走？先过她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