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之已经迅速将摊开的笔记收拢,合好,用镇纸压住,又整理了一下被碰倒的笔,但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消退,坐姿也略显僵硬。
赵瑾宁抱着书,偷眼看他。灯火下,他惯常的从容不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少年气的羞窘与无措。她心里那点窘迫竟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烈的好奇,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甜意。
他是因为写了她,才这么不好意思?他到底在笔记里还写了什么,让他反应如此之大?除了她瞥见的那几句,还有没有写别的?他平日里看着她时,心里是不是也在转着笔记里的那些词句?“烂漫”、“勃勃生气”、“可解沉郁”……这些词,像一颗颗小小的蜜糖,滚进她的心田,甜丝丝地化开。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按捺不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好奇心,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沈逸之,声音轻轻地问:“沈先生……方才,是在写什么?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试探和难以掩饰的好奇,紧紧盯着沈逸之。
沈逸之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因她这一问,又骤然漏跳了一拍。他脸上刚刚开始消退的热意,再次涌了上来。他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方歙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边缘,声音有些发干,努力想显得平淡随意:
“没、没什么。不过是些日常琐事的记录,田间观察,读书心得,杂记而已。不、不值一提。”
“杂记?”赵瑾宁眨了眨眼,向前蹭了一小步,歪着头,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端倪,“沈先生的杂记,都记些什么呀?是不是……也记书斋里的事?比如,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她问得天真,眼神却带着狡黠。
沈逸之耳根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蠢透了,像个被先生抓住错处、百口莫辩的蒙童。他不敢看赵瑾宁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含糊道:“嗯……偶、偶尔会记一些。以备查阅,或、或作日后参详。”
“哦……”赵瑾宁拖长了调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本被镇纸压着的蓝皮笔记,唇边浮起了笑意。虽然他没承认,但他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笔记里,肯定写了关于她的事,而且恐怕还不是随便记记!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像有只小鸟在欢快地扑腾翅膀,之前那点被抓包的窘迫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新奇又雀跃的感觉。沈先生居然会偷偷写她!还写得那么认真!被她发现后,竟然慌成这样!这简直比任何宫廷宴乐、市井话本都要有趣百倍!
她忽然不想那么快离开了。看着眼前这个平日温文尔雅、此刻却面红耳赤、坐立不安的沈先生,她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想再逗逗他。
“那……沈先生的杂记,可以给我看看吗?”她故意问道,声音放得更轻,眼神却越发亮晶晶的,带着十足的“求知欲”,“我也很好奇,沈先生是怎么记事的。一定比我那乱七八糟的账本记得好吧?”
沈逸之猛地抬头,撞上她满是戏谑和期待的眼眸,脑中“嗡”的一声,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简直想立刻吹熄油灯遁走。给她看?那怎么行!那里头写的……那些话……
“不、不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罕见的急促和坚决,“此乃私人随手所记,杂乱无章,字迹潦草,不堪入目。苏姑娘还是莫要看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按住了那本笔记,仿佛怕她真来抢似的。
赵瑾宁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瞬间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沈逸之被她笑得一愣,随即明白自己反应过度,又被她捉弄了,脸上更红,又是窘迫,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她这般调皮模样的纵容。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道:“苏姑娘……”
“好啦好啦,不看就不看嘛。”赵瑾宁见好就收,抱着《南行记》,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在灯光下闪着俏皮的光,“沈先生的‘私人杂记’,定然是宝贝,我才不抢呢。我去看书啦!”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回头,对仍僵坐在灯下、脸上红晕未消的沈逸之,绽开一个灿烂至极、带着明显促狭的笑容,声音轻快得像夜风:“沈先生,你脸红的样子,还挺……有趣!”
说完,不等沈逸之反应,她便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带着一串轻盈的笑声,跑出了书房,还“贴心”地替他带上了门。
“砰。”
房门轻合,书房内重归安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清新气息。
沈逸之独自坐在书案后,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耳中仿佛还回响着她那句“你脸红的样子,还挺有趣”和那串清脆的笑声。他抬手,捂住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羞窘、无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弥漫开来。
他低头,看向手下那本蓝皮笔记。镇纸压着,封皮朴素。可里面记载的文字,那些关于她的观察,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便流泻笔端的感触,此刻却像有了温度,透过纸张,灼烫着他的指尖。
他缓缓翻开笔记,找到刚才写的那一页。目光掠过“苏姑娘天性烂漫”、“喜其勃勃生气,观之可解沉郁”、“心思灵动”、“胆识可嘉”等字句,指尖轻轻抚过墨迹,眼中神色复杂。
被她看见了……虽然可能没看见多少,但她一定猜到了。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不安,又隐隐有一丝释然。仿佛一个藏在心底角落、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秘密,突然被掀开了一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狼狈,却也……不再那么沉重了。
只是,以后该如何面对她?她会不会觉得他轻浮?或者在背后窥探议论她?沈逸之蹙起眉头。他记录这些,本意只是如实记载生活,梳理思绪,绝无冒犯之意。可如今……
他叹了口气,合上笔记,将它小心地放入书案带锁的抽屉里。也许,以后关于她的记录,要更谨慎些了。或者……暂时不记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迟疑。记录已成为习惯,而她的到来,确实为这平淡生活增添了太多值得记录的色彩。若不记下,似乎有些可惜。
窗外月色朦胧,虫鸣唧唧。沈逸之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心中那池惯常平静无波的湖水,被今夜这阵突如其来的、带着馨香与笑意的微风,彻底吹皱。涟漪层层扩散,荡漾不休,久久难以平息。
跑回自己房间的赵瑾宁,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抱着那本《南行记》,她脸上笑容未消,眼睛亮得惊人,心还在“噗通噗通”跳得飞快。
沈先生写她!在私密的笔记里写她!还用了“勃勃生气”、“可解沉郁”这样的词!他因为她偷看,脸红成那样!慌张成那样!还坚决不给她看!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有趣,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暖流,悄悄淌过心田。原来,在沈先生那总是温和有礼、从容淡定的外表之下,藏着这样一面?会因为写了她而羞涩慌乱?会在私密的文字里,那样形容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花香的夜风吹进来,拂在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上。望着后院沈逸之常待的那个角落,那些沉默的土盆,她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要久。她忽然对那本蓝皮笔记里的其他内容,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也对那个总是温和从容、今日却难得露出羞涩慌乱模样的沈先生,有了更浓、更复杂的探究欲。
看来,留在墨香斋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得多呢。赵瑾宁轻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至于那本笔记……来日方长,总有办法……嗯,她总有机会不小心再“瞥见”一点点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