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之在柜台后，听着赵瑾宁这番“义正辞严”的劝说，再看那二人有口难言、憋得难受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连忙低头，假意整理账册，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这位苏姑娘，真是……厉害。明明看穿了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偏要装作懵懂不知，还一本正经地跟人讲起佛法道理来了。瞧那两人，脸都快绿了。

王重仁性子急，忍不住道：“姑娘说的是，只是……”

“王东家！”赵瑾宁打断他，脸上笑容更加诚挚甜美，甚至带着点“我为你们好”的恳切，“您想啊，玉佛难得，一时半会儿寻不到，难道就让老夫人空自期盼，耽误了祈福的时日？不如先将这些经书佛像请回，让老夫人看着欢喜，宽心养病。这寻玉之事，可慢慢来嘛。我们店里的这些，真是与二位有缘，昨日还有位居士想请，我都没舍得呢！今日二位孝心感天，我才拿出来。这价格嘛——”她报了个数，不算离谱，但也绝不便宜。

吴账房和王重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懊恼与骑虎难下。不买？显得他们不是诚心为母祈福。买？一堆无用的破书旧画，还要花不少冤枉钱！可戏已演到这份上，众目睽睽，他们“孝子”的人设不能崩。

最终，在赵瑾宁那双“真诚”大眼睛的注视下，在沈逸之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可能已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吴账房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娘……言之有理。那就……那就依姑娘所言，这些经书和佛像，我们……请了。”说着，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又数了些散碎银子，付了账。

赵瑾宁欢天喜地地接过银钱，手脚麻利地将那几卷旧书和墙上那幅佛像取下，仔细包好，递给王重仁，嘴里还不停说着：“王东家真是孝感动天，老夫人有您这样的儿子，定能早日康复，福寿绵长！以后若还需什么经卷，尽管来小店，定然给东家最实惠的价钱！”

吴账房和王重仁抱着那摞沉重的、毫无用处的书籍画卷，只觉得心头在滴血，脸上还得勉强维持笑容，含糊应着，几乎是以逃离的速度，转身出了墨香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赵瑾宁才“噗嗤”一声笑出来，伏在柜台上，笑得双肩抖动，眼泪都沁了出来。

“哈哈哈……沈、沈先生，你看到他们的脸色没有？像生吞了只活苍蝇！还孝子呢，演得那么假，当我三岁小孩糊弄！”她笑得喘不过气。

沈逸之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温声道：“苏姑娘慧眼如炬，戏弄得好。只是……”他笑容微敛，低声道，“这二人来得蹊跷，言语间多次旁敲侧击古玉之事，恐怕……别有用心。姑娘还需多加小心。”

赵瑾宁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撇撇嘴：“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一进门眼珠子就乱转，尤其是那个账房，眼神贼兮兮的，老往人身上瞟。还编什么老母病重求玉佛，真要有那么灵，满大街都是孝子了！”她哼了一声，随即又得意地扬起小脸，“想骗我？门都没有！不过，白得了这么多银子，正好给沈先生你添些新书，再买点好菜，今晚我们加餐！”

沈逸之看着她灵动的样子，心中有些疑虑。“他们似乎是为玉佩而来，”他沉吟道，“苏姑娘，你身上……可佩戴了什么特别的玉佩？”

赵瑾宁笑容微敛，看了沈逸之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贴身取出一个素色锦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温润，色泽莹白，雕工精湛，上面盘踞的凤鸟纹栩栩如生，在午后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温润。

“是这个。”她将玉佩递到沈逸之面前，“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没有多说，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沈逸之没有接，只是仔细看了看。凤纹……这纹饰，可不是寻常百姓能用的。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玉佩确是珍品。只是……那两人如何得知姑娘身怀此物？又为何如此执着求购？天下玉佩无数，他们怎就笃定这一块？”

赵瑾宁把玉佩收回锦囊，紧紧握在手里，也蹙起了秀眉：“我也觉得奇怪。这玉佩我一直贴身藏着，极少拿出。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她想起离宫以来的种种，心中也是不解。

飞龙帮据点。

“废物！两个蠢材！”听完吴账房和王重仁哭丧着脸的回报，刘一鹤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仙风道骨的派头，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两人鼻子骂，“让你们去买玉佩，你们倒好，被人当成肥羊，宰了一百多两银子，就买回一堆破书烂画！玉佩呢？影子都没见到！”

王重仁委屈道：“刘先生，不是我们不尽力啊！那小娘子……口才太厉害了！句句不离孝道功德，我们要是不买，反倒显得我们心不诚了！她压根不接玉佩的话茬啊！”

“是啊，帮主，刘先生，”吴账房也帮腔，“那书铺老板就在旁边看着，我们也不好用强，而且那小姑娘机灵得很，一点破绽不露……”

龙游天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着茶，等刘一鹤发作完了，才放下茶盏，悠悠道：“刘先生，息怒。这事儿，我看也怪不得他们。咱们的计策，是智取，是买卖。买卖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对方不卖，还反过来推销了别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智’，还欠点火候，或者说，对方比咱们想的，要聪明那么一点点。”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商人的圆滑，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计策是你刘一鹤定的，现在不灵，可不是我手下无能。

刘一鹤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却不好直接反驳龙游天，只得强压怒火：“那依龙帮主之见，下一步该如何？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晋王千岁那边，可等不起！”

龙游天转动着扳指，眼中精光闪烁：“刘先生少安毋躁。既然‘文’的不行，那自然得想想别的法子。不过，在钱塘地界，动刀动枪是下下策。容我再想想，总得有个万全之策，既要拿到东西，又不能惹上一身骚。”他心里盘算的，却是那白白损失的一百多两银子，一阵肉痛。这晋王府的差事，油水还没见着，倒先折了本！这刘一鹤，出的什么馊主意！

五皇子临时落脚点。

陈镇低声禀报：“殿下，查清楚了。今日去墨香斋的那两人，是飞龙帮的。一个叫吴有财，是帮里管些账目的小头目，另一个叫王彪，是龙游天的一个远房表亲，做些欺行霸市的勾当。飞龙帮在钱塘盘踞有些年头了，帮众人数不少，但多是些地痞无赖，干的也多是坑蒙拐骗、收保护费、走私些私盐之类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算不上什么顶尖的江湖势力。帮主龙游天，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掌控着这些地下生意，此人贪财，行事谨慎，一般倒不愿与官府正面冲突。”

赵瑾渊把玩着一枚玉扣，闻言挑了挑眉：“飞龙帮？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打阿宁玉佩的主意？”他嗤笑一声，“就凭他们今天派去的那两块料，还想骗过我那妹子？陈镇，你没亲眼看见，真是可惜了。阿宁那丫头，三言两语，就把那两个蠢贼绕了进去，买了堆没用的佛经佛像回来，怕是现在那龙游天正心疼银子呢！”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宠溺，仿佛自家孩子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他们也不打听打听，永宁公主是何等人物？在宫里，那些想从她手里讨便宜的老油子，哪个不被她折腾得灰头土脸？就飞龙帮这点道行，也敢去她面前卖弄？”

陈镇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正色道：“殿下，飞龙帮为何会盯上公主的玉佩？他们从何得知公主在此，又怎知玉佩在公主身上？此事颇为蹊跷。这飞龙帮背后，是否另有其人指使？”

赵瑾渊笑容微敛，眼神锐利起来：“不错。龙游天是个只求财、怕惹事的，若无足够大的利益或压力驱动，他未必敢招惹可能与皇家有关的人。阿宁离宫是绝密，飞龙帮却能如此精准地找上门，还直指玉佩……这背后，定有人通风报信，或者说，指使。”他沉吟片刻，“继续盯紧飞龙帮，还有，查查最近钱塘地界，有没有什么陌生的、来头不小的人物出现。阿宁的玉佩，恐怕牵扯不小。”

他走到窗边，望向墨香斋的方向，眉头微蹙。那枚玉佩，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引来这些牛鬼蛇神？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