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作寻常行商打扮的男子驻足观望，正是“路过”的五皇子赵瑾渊和侍卫陈镇。赵瑾渊一身靛蓝细布直裰，陈镇则扮作随从模样，两人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一直留意着墨香斋方向，不想撞见这出。

起初见沈逸之上前与泼皮理论，赵瑾渊便皱了眉，示意陈镇留意。陈镇的手已悄无声息地按上了后腰上的短刀，只等五皇子一个眼色。

然而，接下来赵瑾宁抄扫把冲上去的一幕，让两人都愣住了。

陈镇嘴角狠狠一抽，几乎就要拔刀上前——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与这等市井无赖相搏？！

“别动。”赵瑾渊却猛地抬手，虚按了一下，低声道，脸上表情极为古怪，像是想大笑又强忍着，眼神死死盯着场中那挥舞着油腻扫把的娇小身影，那身藕荷色衣裙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殿下？”陈镇不解，以目示意。公主殿下若有闪失……

“急什么，你瞧她那架势，像会吃亏的？”赵瑾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和看好戏的意味，甚至有点眉飞色舞。

陈镇定睛看去。只见赵瑾宁身形灵活，在三个泼皮间穿梭，那油污扫把舞得虽无章法，却精准地往人脸上、身上最难受的地方招呼，打得三个泼皮吱哇乱叫，抱头鼠窜，根本近不了身。反观公主，虽然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但眼神晶亮，气势十足，口中斥骂声清脆，分明是……大占上风，追着人打？

“这……”陈镇一时语塞，他护卫东宫，见过公主殿下或矜持或娇俏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市井泼辣、生龙活虎的架势？这哪还是宫里那位金枝玉叶的永宁公主？

赵瑾渊看着妹妹追得那张三满街跑、另外两个跟班也被扫得晕头转向的狼狈样，终于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地闷笑起来，肩膀耸动。他凑近陈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哭笑不得的骄傲：“看见没？我这妹子，是能吃亏的主儿？在宫里，太监宫女，连父皇身边得脸的，有几个敢真招惹她？她鬼主意多，胆子又大，真惹急了，什么招都敢用！这下好了，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撞枪口上了，活该！”

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隐隐有丝说不出的畅快。阿妹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走到哪儿都不肯受委屈，也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只是这解决方式……也太别致了！不过，看着那平日欺软怕硬的泼皮被自家妹子拿把油扫把追得满街跑，赵瑾渊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眼看那张三已被打得晕头转向，脸上身上污秽不堪，哇哇大叫着“别打了！姑奶奶！债不要了！再不敢来了！”带着两个同样狼狈的跟班，抱头鼠窜，拼命挤开人群跑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赵瑾宁这才停下，拄着扫把，微微气喘，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是落满了星子，看着那三个泼皮逃窜的背影，还意犹未尽地挥了挥扫把：“再敢来欺侮人，见一次打一次！”

周围响起一片更响亮的哄笑和叫好声。王阿婆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给赵瑾宁磕头：“姑娘！多谢姑娘！姑娘是活菩萨啊！救了老婆子……”

赵瑾宁吓了一跳，连忙扔了那油腻的扫把，弯腰去扶：“阿婆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这种人，就是欠收拾！您以后小心些，他们若再来，您就大声喊人！”

沈逸之也快步上前，帮着扶起王阿婆，温声安抚，又将地上散落的菜和滚远的铜钱一一捡回。他看向赵瑾宁，目光复杂，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崭新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姑娘，你……”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责备她冒险？可她分明以最小的代价解决了麻烦，保护了老人。说她举止不雅？可那种情形下，她那份无畏的勇气、机变的急智和直接有效的行动力，远胜于他这书生的迂阔道理。何况……看着那三个泼皮狼狈逃窜的样子，他心里也觉十分痛快。

赵瑾宁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汗，结果不小心把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抹到了脸上，留下道浅浅的黑印。她自己浑然不觉，小声道：“我……我就是看不过去。他们太欺负人了！跟那种无赖，还讲什么道理？”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模样娇憨又带着未褪的虎气。

小桃这时才赶紧跑过来，掏出自己的帕子，也顾不上脏，就要给赵瑾宁擦脸擦手：“姐姐！您可吓死我了！多危险啊！有没有伤着？快擦擦，这多脏啊……”她一边念叨，一边仔细检查赵瑾宁身上有没有沾到污秽，看到公主脸上那道黑印，又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忙用帕子轻轻拭去。

沈逸之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犹带激愤与些许得意的眼睛，心中那点关于“这古代女子如此行事似乎不妥”的想法，似乎被轻轻撬动了一角。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挚与一丝恍然：“苏姑娘说得是。有时……道理讲不通时，或许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反而最有效。今日之事，沈某受教了。也多亏姑娘了。”他顿了顿，看着地上那把“功成身退”的油腻扫把，补充道，“嗯，还有这件……‘神兵利器’。”

他这话并非客套。他是真的觉得，赵瑾宁这看似莽撞粗鄙的举动，背后是一种他未曾拥有、也未曾想过的、鲜活而充满力量的真实。这份敢于挺身而出、不拘泥形式、直指问题核心的胆识和行动力，令他心生敬意。

赵瑾宁听他这么说，不是责怪，反而是肯定和……佩服？脸上微微一热，心里却像喝了温热的蜜水一样，甜丝丝，暖洋洋的。沈先生没觉得她粗野丢人，反而夸她，还说“受教了”？还调侃她的“兵器”？

“也、也没什么……”她小声嘟囔，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弯下腰，继续帮忙收拾散落的菜叶。小桃也赶紧蹲下帮忙，嘴里还小声念叨：“姐姐您下次可别这么吓人了……”

沈逸之也蹲下身，三人一起，很快将摊子重新归置整齐。王阿婆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们几棵最好的白菜，被沈逸之温言谢绝了，只按市价买了一些。

不远处，扮作行商的赵瑾渊看着妹妹和那沈秀才并肩收拾残局、低声交谈的模样，眼神微深。阿妹看起来，和那沈秀才相处得颇为自然熟稔，那沈秀才看阿妹的眼神，也并无狎昵轻视，反而带着欣赏和几分纵容……这倒是让他对那沈逸之的观感，又复杂了些。至少，不是个死板迂腐、或是心怀叵测的。

“走吧。”赵瑾渊对陈镇低声道，转身融入人群。既然阿妹无碍，还“大获全胜”，他也不便此刻现身。只是心里对如何劝回这位显然在市井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战力彪悍”的妹妹，更感头疼，也更有趣了。这丫头，在外头这些日子，倒是……更鲜活生动了。

去墨香斋的接下来的路上，赵瑾宁心情极好，脚步轻快，甚至微微哼起了宫里听来的、不成调的小曲。沈逸之走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苏姑娘，今日……多谢你。”

赵瑾宁侧头看他，有些不解：“谢我什么？我还没谢你刚才挡在我前面呢。要不是你先过去，我也不敢……”她没好意思说“抄扫把”。

沈逸之摇摇头：“我那是迂阔，差点误事。若非姑娘果决，只怕难以善了。姑娘的胆识与急智，沈某佩服。”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熙攘的街道，缓缓道：“只是，日后若再遇类似情形，姑娘还需多加小心。市井无赖，有时穷极生恶。姑娘可先呼救，或设法引来旁人注意，自身安全最为紧要。”他看了一眼赵瑾宁，又补充道，“当然，最好还是……尽量避开。”

他这话是纯粹的关心，并无半分指责她今日行为不当的意思。

赵瑾宁听在耳中，心里那点甜意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暖流。他是在担心她。和父皇那种“你不该如此”的威严训诫不同，和皇兄们那种“胡闹”的无奈指责也不同，和宫人那种“公主金贵万万不可”的惶恐更不同，他是真的在考虑她的安危，也真心肯定了她的做法，甚至觉得自己从中有所得。

“嗯，我知道啦，下次我会更小心些。”她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眼睛弯成了月牙。今天，她好像做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呢。用一把油腻的扫把，保护了想保护的人，还得到了沈先生“受教了”的评价。这种感觉，比在宫里得到任何稀罕赏赐，都要来得痛快、实在，心里满满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沈逸之清隽温和的侧脸。晨光穿过街边屋檐，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个人，懂得那么多奇怪又似乎有用的知识，脾气好得不像话，有时候有点呆，有点迂，可也会肯定她这种“不像样”的做法……真的，很不一样。

也许，留在这里的日子……还挺有意思的？这个念头再次悄然划过心间，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愣，随即，那小嘴高高地翘起，像偷吃了鱼儿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