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赵瑾渊一下。愉悦?自在?在这样一间小小的、卖着廉价话本、需要自己动手洒扫擦拭的书铺里?
复杂的情绪咕嘟咕嘟地在他心里冒泡。找到阿宁的巨大喜悦还没消化完,就被这离奇又滑稽的现状冲击得七零八落。他想笑,又觉得心疼,想摇头叹气,又有点莫名的……羡慕?他的妹妹,大周朝的永宁公主,居然在街边书铺找到了“愉悦”和“自在”?还闹出晒坏书籍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乌龙?这要是传回宫里,怕是要成为本年度……不,本朝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足够让那些古板御史们引经据典、痛心疾首地写上一箩筐奏折,也足够让父皇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不定连带着他也要吃挂落。
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愧疚,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是他的疏忽,才让阿宁落入这般境地。而他此刻竟觉得“好笑”?赵瑾渊嘴角因想象阿宁晒书窘态而扬起,现在又慢慢耷拉下来,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然而,陈镇那句“颇为自在,甚至可称愉悦”,却又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层层陌生的涟漪。自在?愉悦?在宫里,阿宁也会笑,但那笑容常常是规整的、矜持的,符合公主身份的。他有多久没看到阿宁眼中,有那种纯粹的、因为做成一件事(哪怕是卖了几本话本)而闪闪发亮的光彩了?他甚至无法想象阿宁在宫里,会因为什么事情,像陈镇描述中可能的那样,露出那样鲜活生动的表情。
“殿下,”陈镇见他神色变幻,久久不语,低声请示,“既然已确认公主殿下安然无恙,是否立刻前去,迎回殿下?此地虽看似平静,但公主千金之躯,流落市井,终非长久之计,宜速回宫,以安圣心。”
“那书铺主人沈逸之,”赵瑾渊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确定,他对此一无所知?对阿宁……无他意?”
陈镇沉吟道:“据目前所查,以及连日观察,此人应是不知公主身份。对公主与清露姑娘,也仅止于主雇之谊。公主在铺中,除了整理售卖书籍,似乎……尤爱翻看那些话本传奇,有时看得入神。与那沈逸之,除必要交接,言语不多。那沈逸之平日里多半自己在柜台后看书,或修补旧籍,并不常与公主她们交谈。”他想了想,补充道,“倒是有街坊闲聊时提过,这沈家公子,心地善良,但与人言语并不多。平日对周围有困难之人也多有照顾,收留两个无依女子,倒像是他能做出的事。只是他这性子,怕也难与公主她们有多亲近。”
赵瑾渊听着,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另一种更微妙的不适感却隐隐升起。他的妹妹,金枝玉叶,如今却在一个不太热络的书铺老板手下讨生活,还只能靠着看那些不入流的话本来打发时间?这沈逸之,竟也由着她?不过,听陈镇所言,这沈秀才倒像是个老实读书人,收留了落难的阿妹主仆,阿妹也没吃亏,反而……活得挺自在?
“殿下?”陈镇见他眼神飘忽,又唤了一声。
赵瑾渊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比没找到阿妹时还要头疼。现在人是找到了,可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冲进去亮明身份,把她带走?以阿妹那倔脾气,万一当场闹起来,死活不肯走,甚至嚷出什么“宁死不回”的话,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市书斋,岂不闹得人尽皆知?堂堂永宁公主,扮作民女在书铺卖书,还吆喝得跟小贩似的……这要是传出去,父皇的颜面,皇家的体统,怕是要一起丢到摘星湖里喂鱼了。他自己也少不了重重责罚。
暗中带走?更不行。一来不知那沈秀才底细是否真如表面干净,会不会横生枝节;二来,强行带走,阿妹必然激烈反抗,同样容易闹大。而且……看她那样子,似乎并未意识到自身可能存在的危险,还乐在其中呢。强行带走,只怕她恨死自己这个哥哥。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个办法——暗中接近,设法说服她自己回去。
可这谈何容易?阿妹费尽心机跑出来,岂是几句劝说就能回心转意的?而且,用什么身份去接近?如何说服?他毫无头绪。
“唉……”赵瑾渊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陈镇问道。
赵瑾渊在雅间里踱了几步,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思索良久,终于下了决心。
“这样,陈统领,你立刻加派人手,在墨香斋周围布下暗哨,务必确保阿妹安全,留意任何可疑人等接近书斋。但务必隐蔽,不可打扰,更不可让阿妹和那沈秀才察觉。”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明日,我亲自去墨香斋看看。”
“殿下,您亲自去?这……”陈镇有些迟疑。
“无妨,我会小心乔装,装作寻常客人。”赵瑾渊摆摆手,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不亲自去看看,我这心里总不踏实。也得亲眼瞧瞧,咱们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把书卖得如何‘风生水起’。况且,不亲眼看看她如今的情形,如何想法子劝她?”
他走到窗边,望着墨香巷的方向,眼神复杂:“直接去找她,亮明身份带她走,风险太大,容易横生事端,也有损皇家体面。最好能寻个机会,暗中与她相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自己愿意回去。只是……这机会在哪儿,说辞又该如何,我一时也还没想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人找到了,就在眼皮底下,总有机会能找到办法劝她的。”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面对自己这个古灵精怪、主意极大的妹妹,这“劝服”之路,恐怕比“寻找”之路,还要艰难曲折得多。
“陈统领,你去安排吧。记住,一切以阿妹安全为首,暗中保护,切勿惊动。”
“是,殿下。”陈镇抱拳领命,转身迅速离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