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宁听了,心头那股不服气蹭地就冒上来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信她有这个本事?本公主说能保你中,那就是能!这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能瞪着一双杏眼,气呼呼地看着沈逸之。
“先生这话可不对!”她提高了声音,“如果人人都像先生这样想,只图自己清静,那谁来治理州县,养活百姓?朝里有多少大臣,不是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才上来的?就说去年新科的张探花,文采了得,殿试对答如流;前年的刘状元,外放一县,不到两年就政绩斐然!那才是读书人该有的作为!”
沈逸之听她说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带着点无奈。他略一沉吟,忽然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布直裰,神色也变得端肃起来。
“苏姑娘说得对,当官的得有当官的样子。”他微微颔首,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学着官员觐见的腔调,“微臣沈逸之,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虚虚一拜,抬起头时,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忠心耿耿”的表情。
赵瑾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沈逸之见公主笑了,眼底笑意更浓,却仍绷着脸,继续表演。他直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眉头微蹙,捋着不存在的胡须,声音也沉了下来:“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李大人所言虽不无道理,然王尚书那边……呵呵,还需斟酌啊。”他摇头晃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接着,他又猛地转身,面向虚空,脸色一板:“你们办事,要尽心竭力!这河堤工期,绝不能延误!要是出了差错,本官绝不轻饶!”他手指虚点,气势倒是拿捏了,可那努力想显得威严却因本身气质温润而显得有些别扭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赵瑾宁已经笑得肩膀直抖,刚才那点不服气和郁闷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逸之演完了“训斥下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那身临时披上的“官威”瞬间消散。他坐回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润了润嗓子,才带着笑意看向还在忍笑的赵瑾宁。
“苏姑娘瞧见了?”他语气轻松,“面圣时要毕恭毕敬,揣摩上意;应对同僚要圆滑周到,虚与委蛇;管理下属又要恩威并施。整日里,心思大半要用在这些地方。说话要斟酌再三,行事要权衡利弊。”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间堂屋,“苏姑娘觉得,沈某是那块料子吗?让我整日这般端着、装着、揣摩着……只怕不消半年,便要愁白了头,还是躲回我这书斋,心里更踏实些。”
赵瑾宁听着他的话,看着他又恢复成那个温和清隽、眼神干净的沈先生,方才那些滑稽却又无比真实的模仿场景还在脑中回荡。她不由自主地将沈逸之的形象与记忆中那些官员的作派对比。
她想象沈逸之身着官袍站在金銮殿上的样子,竟觉得说不出的别扭。以他的脾气,在朝会上被人攻讦,怕只会蹙眉讲道理吧?可朝堂之上,道理有时是讲不通的。他会不会被排挤?会不会不快乐?若让他去地方为官,面对狡猾的胥吏,他会不会被底下人糊弄?至于官场应酬,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她几乎能看见他坐在宴席上局促不安的模样。想到这些,她忽然觉得,让他去考科举,好像也不是那么完美的建议了。
这样的沈逸之,如果硬将他塞进那套名为官场的模具里,那还是他吗?她希望他“过得更好”,可对他而言,什么是“更好”?是旁人眼中的风光,还是自己内心的安宁?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让她心头一震,原本激烈的劝说辞令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人各有志。对他而言,教书育人、守着这方小天地,或许真的比在官场中挣扎要快乐得多。而且,她隐约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极力劝说,好像有点自以为是了。
沈逸之见她气势渐消,便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我这点志趣粗浅,让苏姑娘见笑了。倒是苏姑娘你,年纪虽轻,见识谈吐都不凡。不知苏姑娘对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赵瑾宁正心乱如麻,被他突然一问,愣了一下。她看着沈逸之平静等待的目光,忽然有种倾诉的冲动。
“我?”她抿了抿唇,声音也轻了下来,“我没想那么多。以前……在家里,规矩多,束缚也多,总觉得不自在。现在这样,挺好。能做点事,不用整天学那些繁琐的礼仪,不用被安排着去过别人觉得好、自己却未必喜欢的人生。”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轻:“至于心中所愿……可能就是自在些吧。不用被安排,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交真心相待的朋友……”她抬眼,飞快地瞥了沈逸之一眼,又垂下眼帘,脸颊微红。说完,她已经先臊得不行,赶紧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
沈逸之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自在随心,知己在侧。苏姑娘所求,看似简单,实则不易。能在纷扰中坚持自己的追求,比浑噩度日强多了。”
他没有评价她的愿望是否“有志向”,只是平静地陈述。这份不加评判的理解,让赵瑾宁心中微微一暖。
“那……先生就真的满足于现状,不想有任何改变吗?”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比如,将书斋开大些,招更多学生?或者,把你的那些种地心得刊印成书?”
沈逸之微微一笑:“凡事随缘,尽力即可,不必强求。书斋如今大小,足够维持生计,也够容纳愿意来读书之人。那些种地的心得,有缘人看到了自然有用;没人看,能帮衬乡邻一二,也够了。我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宁,问心无愧。”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瑾宁知道再劝也是无益了。她鼓了鼓脸颊,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呆子!”这一次,那“呆子”二字里,少了几分指责,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甚至隐隐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他这份“呆气”的复杂感触。
算了,人各有志。她有点泄气地想,反正……他现在这样,好像也挺好的。至少,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强多了。
沈逸之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笑,摇摇头,转身继续去收拾笔墨。
赵瑾宁看着他,心里那股气闷渐渐消散。她输了这场“争论”,却仿佛触碰到了另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的一角。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样平静而满足地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不为外物所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托着腮,望着窗外。春光依旧明媚,可她心里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暴。她对他的那份朦胧好感,似乎也因此染上了一点复杂的颜色——不再仅仅是觉得他“人好”,而是开始真正试着理解他为何如此选择,并隐隐地,开始尊重甚至欣赏这份与世不同的“呆气”背后那份难得的清醒与坚守。
虽然,还是觉得他有点傻。不过……傻得还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