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文。再送您一本习字用的《正楷字范》,您看账记账,字迹工整也体面不是?”
“行,包起来。”
一对年轻小姐妹在门口张望,似乎对话本有兴趣又不好意思进来。赵瑾宁拿起一本《绮罗记》,笑着招呼:“两位姑娘可是想找些解闷的闲书?这本《绮罗记》写得极好,讲的是位官家小姐如何智斗恶仆、保全家业,最后觅得良缘的故事。里头小姐用的那些法子,又巧又妙,看着可解气了!”
其中一位姑娘红了脸,小声道:“真的好看么?”
“不信您翻翻这页,”赵瑾宁翻开一折,“您看,小姐正用计让那贪心的管家自己露出马脚呢!”
两位姑娘凑在一起看了片刻,果然被吸引,低声商量几句,便买下了。
小桃则负责持续“造势”。她记着卖菜贩子那充满活力的调子,稍微改了词儿,一声接一声,脆亮亮地响彻半条街:
“哎——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月下缘》下册今日刚到,有情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上册卖得快,下册更精彩,错过上册心痒痒,错过下册要悔青肠子嘞!”
“《百草辨》带详解图哟!家有一本如有一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翻翻就知道咋办,心里不慌!”
“前朝诗家孤本残卷,仅剩两册!识货的快来,先到先得,后到只能干瞅着嘞!”
她嗓音清亮,调子带着市井的鲜活劲儿,配上卖书的内容,产生一种奇妙的趣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真心想买书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被这新奇卖法吸引过来,顺便翻翻书的。
阿青起初在后面劈柴,听到前头越来越热闹,忍不住跑出来看。这一看,惊得他手里的斧子差点掉了。玉宁姑娘和清露姐姐……这是在唱大戏吗?可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听着叮当作响的铜钱声,他又惊又喜,赶紧扔了斧子,跑进跑出地帮忙取书、收钱,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乐开了花——他跟着先生看店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
街坊邻居路过,无不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两个姑娘哪来的?嘴皮子真利索!”
“嘿,你别说,这《百草辨》我家还真缺一本,来一本!”
“那《绮罗记》听着怪有意思,给我也拿一册瞧瞧!”
“这卖书的法子新鲜,我得看看热闹……”
书斋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说笑声、询问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书架上的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阿青的钱盒子越来越沉。
赵瑾宁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鼻尖渗出细汗,但她眼神明亮,精神亢奋。每卖出一本书,她心里的成就感就涨一分,那份“定要让沈先生大吃一惊、刮目相看”的期待就更炽热一分。她甚至偷偷算了算,照这个势头,今天卖出去的书,怕不是比沈先生平常三五天卖的还多?想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就更藏不住了。
申时末,夕阳西斜,将街道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沈逸之风尘仆仆从城南回来,刚拐进墨香斋所在的巷子,就觉得不对劲。往日清静的巷口,此刻竟还聚着三两人,对着书斋方向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再走近些,那熟悉的、却绝不该出现在书斋的吆喝声隐隐传来:
“……最后一册《笑林杂纂》了啊!买了阖家欢乐,不买回家闷坐嘞——”
这声音……是清露?这调子……这内容……
沈逸之脚步不由得加快,走到书斋近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在原地,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他的墨香斋门口,俨然成了街市一景,热闹非凡。赵瑾宁正拿着一册《南华散录》,对一位老先生讲得眉飞色舞:“……老先生您看这篇‘庄周梦蝶’,说的便是物我两忘的境界,看似玄妙,其实想想,咱们有时候不也分不清梦里梦外么?这书里好些篇章都这般有趣,又引人深思……”她讲得未必精深,但那份努力想让对方明白、引起兴趣的劲儿,还有那生动的比划,着实引人注目。
小桃则站在稍高处一块垫脚的石头上,小脸兴奋得红扑扑,正用她那改良过的市井调做着收尾清仓式的吆喝,嗓子都有些哑了,却依旧卖力。
阿青在店里店外穿梭,递书、收钱、找零,忙得像只团团转的陀螺,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嘴角却咧到耳根。
书斋门板旁,还挂上了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小木牌,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新到传奇,欢迎翻看”。门内书架空了不少,地上散落着些包书的废纸,显然经历了一番抢购。
沈逸之抬手揉了揉眉心,简直哭笑不得。他的书铺,他清静了多年的墨香斋,竟被两位落难姑娘,用卖菜吆喝的方式,经营得……门庭若市,喧嚣鼎沸?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看着赵瑾宁眼中闪烁的、不同于往日看话本或学做饭时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小得意、小狡黠、巨大成就感和隐隐期待的光芒,亮得灼人;看着小桃卖力吆喝后悄悄清嗓子、偷懒喘气的小动作;看着阿青抱着沉甸甸的钱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街坊邻居新奇又善意的笑容;看着这间向来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的书斋,此刻充满了鲜活的、嘈杂的、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
心中最初的错愕与那点“雅舍变市集”的微妙不适,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情绪取代。她们这也太大胆与跳脱了,他不禁好笑于这南辕北辙的卖书方式,但更多的,他又清楚地感受到这姐妹二人的满腔热忱与好胜心地,她们想证明自己。这份心思,如此直白,如此鲜活,甚至带着点鲁莽的可爱。
他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一贯的温和,缓步走上前。
“沈先生!”眼尖的阿青第一个看见他,抱着钱盒子就冲了过来,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先生您可回来了!您瞧,您快瞧!今天卖了好多好多书!玉宁姑娘和清露姐姐太厉害了!咱们书铺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他献宝似的把沉甸甸的钱盒往沈逸之眼前凑。
赵瑾宁和小桃闻声转头,看到沈逸之,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一下。赵瑾宁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心虚——自己把这弄得这么吵,沈先生会不会觉得有辱斯文?但下一秒,那心虚就被强装的镇定和一股压抑不住的、“你快看我干得有多好”的得意取代。她放下书,快步走到沈逸之面前,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子,又像急于得到肯定的小兽。
“沈先生,您回来了。”她声音比平时轻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路上辛苦。我们……我们看今日得空,阿青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想着……帮着照看一下书铺。”她顿了顿,指了指明显空荡不少的书架,又指了指小桃手里那摞还没来得及上架的书,还有正在渐渐散去、脸上带笑的客人,语气里的那点小骄傲终于藏不住了,尾音微微上扬,“好像……生意还不错?”
沈逸之的目光缓缓扫过略显凌乱却人气旺盛的书店,扫过那块滑稽的木牌,最后落回她那双写满了“我干得不错吧?快夸我!”却又努力抿着唇想显得矜持的眼眸上。心中的最后一丝微妙情绪也化作了清晰的莞尔。
他点了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甚至带着明显的赞许:“何止是‘还不错’。我方才在巷口,还以为走错了地方。这般热闹景象,墨香斋自开业以来,怕是头一遭。”他顿了顿,看着赵瑾宁瞬间更亮的眼睛,微笑道,“苏姑娘,清露姑娘,真是辛苦你们了,多谢二位费心。”
他的感谢很真诚,没有半点敷衍。赵瑾宁听了,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头“咚”地一声,稳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甜丝丝的喜悦充满。他夸了!他真的夸了!没有嫌她胡闹,没有觉得丢脸!她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弯起一个明媚灿烂、几乎要照亮整个暮色的笑容,那点子小骄傲再也掩饰不住,整个人都透着“我就说我能行”的光彩。
“沈先生太客气了,不辛苦的。”她声音轻快,“其实就是看着街上那些摊子,别人怎么喊、怎么说,东西就好卖,我们便想着,书也一样是卖,试试看罢了。没想到……还真挺灵。”她难得谦虚了一下,但眼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小桃也凑过来,小脸兴奋得红扑扑,补充道:“是啊沈先生,今儿好多生客呢!还有几位大叔说,下回有新到的传奇,还来咱们这儿买!”
沈逸之笑着点头,对阿青道:“阿青,今日早些打烊。你把今日的账,特别是苏姑娘和清露姑娘来后多卖的部分,仔细理一理,单独记清楚。”
“好嘞先生!”阿青响亮地应了。
沈逸之又转向赵瑾宁,温声道:“苏姑娘今日劳神费力,嗓子都哑了,喝口茶歇歇。这些收拾的活儿,让我和阿青来便是。”
他的体贴让赵瑾宁心里更暖了,摇摇头:“不碍事的,我……”
“听话。”沈逸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晚咱们让周婶劳烦多加两个菜,再把前些日买的枇杷膏冲一碗,给你们润润嗓子。今日书斋生意兴隆,咱们也庆贺一番。”
赵瑾宁看着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那点因为“擅作主张”而残存的忐忑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洋洋的成就感。她随着沈逸之走进稍微安静下来的书斋,看着空了不少的书架,想着沉甸甸的钱盒,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是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窗棂上疏朗的竹影。沈逸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蓝皮笔记。他提笔蘸墨,沉吟片刻,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
【四月初十,晴。傍晚归时,忽闻市井吆喝之声喧阗,近观竟是墨香斋。苏氏姐妹仿效贩夫走卒,高声唱卖书籍,门前观者如堵,书架为之一空,银钱盈盒。】
他顿了顿,望着烛火出神片刻,又落笔:
【此女行事常出人意表。庖厨笨拙,然于市井经营竟有惊人机变。其法虽失文雅,近乎胡闹,然用心之诚,用力之勤,实非寻常女子所能为。予以肯定,其喜形于色,光华粲然。此等鲜活生气,好胜之心,稚拙之态,引人探究。】
他搁下笔,嘴角不觉微扬。最后提笔,缓缓写下第三段:
【墨香斋得此意外“经营”,一日喧嚣,实扰清静。然目睹人面欢颜,竟觉此“扰”亦别有趣致。此女有如一枚异石,投入静潭,激起波澜无数。他日回想,或成一段趣谈。】
写罢最后一句,沈逸之合上笔记,吹熄了灯烛。
书房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唯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洒在书桌一角。沈逸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白日里那句中气十足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心中那片惯常平静无波的深潭,被白日投下的那颗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一时难以平复的涟漪。
这位苏姑娘,还真是个能搅动一池静水、带来无限意外的……妙人儿。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心中并无半分厌烦,反倒生出一丝淡淡的、新鲜的期待。明日,这墨香斋,这方小院,又会因她的“灵机一动”或“好胜之心”,生出怎样意想不到的趣事或“风波”来?
念及此处,沈逸之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挑,低声自语了一句:
“对了,明日一早,得把铺子里那面铜锣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