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脆响，在安静的书铺里格外突兀，宛如平地惊雷。

小桃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阿青也从后院探出头来。连门口刚要出去的两个客人，也好奇地回头朝里张望。

赵瑾宁自己也愣住了，看着自己拍在书架隔板上的手，又看看被这动静惊得终于从书中抬起头的沈逸之，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看得太投入，竟忘了场合！

沈逸之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又扫了一眼她手中那本露出一角的、封面花哨的书，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原来是在看这个。

“阿姐？”小桃赶紧跑过来，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没事！”赵瑾宁慌忙把话本往身后藏，脸上热得能煎鸡蛋，“我……我不小心碰到书架了……这书架质量真不错，呵呵，真结实……”这借口拙劣得她自己都不信。

沈逸之却并未追问，只是对阿青和小桃道：“无妨。阿青，看看这架子是否结实。清露，门口水渍需再擦拭干净些，莫让客人滑了脚。”

“哎，好嘞！”阿青憨憨地应了，还真的过来检查书架。

小桃也松了口气，退回门口继续洒扫，只是眼神还带着点无奈。

沈逸之这才重新看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去的赵瑾宁，语气平淡如常，却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看来苏姑娘是读到精彩处了。不知是哪本奇书，让姑娘如此……感同身受，非要与这书架分个高下？”

赵瑾宁的脸更红了，捏着话本的手指紧了紧。她偷偷抬眼，觑见沈逸之脸上并无责怪，反而有丝淡淡的、近乎好笑的神色。他那句“与书架分个高下”更是让她耳根发热。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故事激起的义愤还未平复，也或许是沈逸之这难得的调侃给了她勇气，她竟小声嘟囔起来，语气里带着不服：“也、也不是多奇……就是这书里的老爷夫人，实在可恨！嫌贫爱富，棒打鸳鸯，还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那书生虽穷，却有才学，有真心，他们却只看眼前利，不通情理！还有那纨绔子弟，仗势欺人，可恶至极！”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完全忘了刚才的窘迫，一副替书中人打抱不平的架势。

小桃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自家阿姐……这是在跟沈先生讨论话本子？还讨论得这么……义愤填膺？

阿青检查着书架，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挠挠头，小声嘀咕：“这……这不都是编的故事么……”

沈逸之听着她这一番慷慨陈词，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一只被惹毛了、竖起绒毛的小猫。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姻缘误》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哦？依苏姑娘之见，那老爷夫人该如何做才算通情理？将女儿嫁给那除了才学真心、一无所有的书生，坐视家道中落，便是通情达理了？”

赵瑾宁被问得一噎，瞪圆了眼睛：“那、那也不能明知是火坑还把女儿往里推啊！那纨绔品行不端，女儿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这不是把女儿往死路上逼么？”

“所以，”沈逸之指尖在账簿上轻轻一点，看着她，“这就是故事。若那老爷夫人深明大义，慧眼识珠，不顾家道中落，欣然将女儿嫁给穷书生；若那纨绔并非纨绔，而是个端方君子；若书生一举高中，衣锦还乡……这书，还有人看么？”

赵瑾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可……可这样写，那小姐和书生多可怜啊！看的人心里多憋闷！”

“不憋闷，如何显出后来的扬眉吐气？”沈逸之看着她绞尽脑汁想词儿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更深了些，“市井话本，讲究的便是个‘戏’字。无波无澜，顺顺当当，谁看？”

“那……那也不能总让好人受欺负吧！”赵瑾宁不服气，总觉得他这话像是在为那可恶的老爷夫人开脱，“再说了，您怎么知道后面就一定能扬眉吐气？万一……万一书生路上遇到山贼，小姐被迫嫁了纨绔，那不是更惨？”她说着，自己先被这假设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仿佛那作者真敢这么写，她就要去找人理论一般。

沈逸之难得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清俊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苏姑娘若实在担心，不妨翻到最后几页瞧瞧。这类书，十有八九，结局都差不多。”

“啊？”赵瑾宁一愣，下意识就想翻到最后去看结局，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梗着脖子道，“那、那不行！提前知道了结局，再看还有什么意思？我……我就要从头看，慢慢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知道他暗示结局大抵是好的，心里那点为书中人揪着的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沈逸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自己的书卷，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话本套路的讨论，只是随口闲谈。

赵瑾宁捏着话本，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看，还是该放回去干活。偷偷抬眼看了看沈逸之，见他已重新沉浸书中，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要责怪她“不务正业”看闲书的意思。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自己应该是来干活的，赶紧将《姻缘误》塞回原处，还特意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摆好。

小桃看着她家公主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公主这模样，倒有几分像小时候偷看杂书被太傅发现时的样子了。

柜台后，沈逸之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刚刚被赵瑾宁拍过的书架隔板上，又瞥了一眼那本被匆忙塞回去、书角还有些歪斜的《姻缘误》，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上来些许。这位苏姑娘，看个市井话本也能如此投入，情绪鲜明，喜怒形于色，倒真是……有趣。

他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书铺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后面隐约传来阿青和赵瑾宁辨认纸张厚薄的声音，以及小桃轻轻洒扫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的浮尘缓缓舞动，墨香与旧纸的气息静静弥漫。

看来，这墨香斋日后，除了书香墨韵，怕是还要多上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了。沈逸之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掠过书架间那些沉寂的书籍，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能因书中故事而拍案惊奇、也能认真擦拭每一本书的苏姑娘在，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下次她再看话本时，得提醒她，拍案可以，莫要拍坏了书架才好。毕竟，修书架也是要银子的。沈逸之不着边际地想着，不由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