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之对她们略一点头，温声道：“无事便好。二位姑娘日后还需多加小心。”说完，提起包袱，转身便走，步履从容。

然而，走出不远，快要拐进通往自家小院的巷子时，沈逸之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果然，那对姐妹还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不知所措。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身折了回去。

看到他去而复返，姐妹俩明显愣住了。年长的那个脸上迅速飞起红霞，眼神躲闪，窘迫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小丫头也紧张地揪住姐姐的衣袖，眼巴巴望着他。

沈逸之缓步走回，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问道：“二位姑娘，可是还有事？可是寻不到亲眷，暂无落脚之处？”

那年长的姑娘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沈逸之：“公子……方才，多谢解围之恩。只是……”她咬了咬下唇，“我姐妹二人初到贵地，本是来投奔亲戚，奈何寻亲不遇，又遭窃贼，如今……实在是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原来如此。”沈逸之点点头，“世道不易，二位姑娘受苦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又欲投奔的亲戚，是钱塘本地人？或许沈某在此地略有些人面，可以代为打听一二。”

姐姐脸色更白了一分，眼神中掠过明显的慌乱。她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勉强道：“妾身……姓苏，名叫玉宁，这是舍妹苏清露。我们……来投奔一位远房表舅，姓……姓王。只知他……住在城西……”

小丫头苏清露忽然抢过话头，声音脆亮：“记得母亲在世时好像提过，表舅爷姓王，住在城西柳条巷，但具体位置记不清了。我们去打听过，没找到，可能搬走了。”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但那双正偷偷观察沈逸之反应的眼睛，泄露了她的紧张。

“对，对，王表舅，柳条巷。”姐姐苏玉宁连忙附和，声音发虚，不敢看沈逸之的眼睛。

沈逸之心中暗叹。罢了，他本也不是刨根问底之人。她们是谁，从哪儿来，为何落到这步田地，他无意深究。重要的是眼下她们确实陷入了困境。

他顺着她们的话，给了个台阶：“柳条巷那边，年前确有几户人家搬走，世事无常，也是常事。”他顿了顿，“既然亲眷暂寻不到，二位姑娘眼下有何打算？”

苏玉宁闻言眼圈更红了些，低声道：“我们……我们也不知……本想找个地方暂做女工，奈何人生地不熟……”

妹妹清露也蔫了，揪着衣角，小声道：“我们……我们可以做活儿，洗衣、做饭、缝补都会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逸之看着她们，两个如花的年纪，流落至此，强作的镇定下的茫然，努力挺直却难掩单薄的背脊，都落在他眼里。他既然碰到了，也做不到真的袖手旁观。

他沉吟片刻，道：“在下沈逸之，在街尾文星巷经营一间小书铺。家就在前面荷风巷，也还有些空房。二位姑娘若暂时无处可去，不嫌寒舍简陋，可随我回去暂住些时日，再从长计议。一应饮食起居，沈某尚可支应。”

苏玉宁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那光芒随即被强自压下，化作更深迟疑：“这……如何使得？萍水相逢，已蒙公子大恩，岂敢再登门叨扰？况且……我姐妹二人借居公子府上，恐惹人非议，于公子清誉有碍……”

“身正不怕影子斜。”沈逸之语气平和却坦然，“况且，寒舍尚有帮忙料理家务的周婶日常走动，和一个半大小子阿青在铺中帮手，并非独居。二位若仍觉不便，也无妨，”他开始摸索身上要取钱袋，“沈某可资助些许银钱，助二位另寻客栈安身。”

“不！不用银钱！”苏清露急急喊道，“沈公子，您……您真是大好人……”她转身眼巴巴地看着姐姐，那眼神活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狗。

苏玉宁在妹妹的目光和沈逸之坦荡的注视下，终于彻底松懈了紧绷的心弦。她对着沈逸之，郑重地行了一礼，动作不甚标准，却极为认真：“萍水相逢，公子愿收留我姐妹于绝境，恩同再造。我姐妹绝非好逸恶劳之人，愿在府上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报公子收留之恩。”

“苏姑娘言重了。”沈逸之虚扶一下，语气温和。他目光扫过她们虽然努力想显得能干、但依旧纤细白嫩的手指，心下好笑，说道：“寒舍琐事自有周婶打理，书铺亦有阿青帮手。二位姑娘暂住便是，不必有负担。若实在过意不去，闲暇时帮着看看铺子、招呼下客人也可。总归，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苏玉宁与苏清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彻底的安心和感激。

苏玉宁再次深深一礼，眼角微微湿润：“沈公子大恩，我姐妹铭记于心。”

沈逸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道：“随我来吧。”

苏玉宁紧紧握着妹妹的手，望着前方那道挺拔温和的青衫背影，心中那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落回了实处。她悄悄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午后的日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沈逸之步伐不疾不徐，拐进了荷风巷。巷子幽静，两旁是灰墙黑瓦的民居，偶有炊烟从墙头飘出。苏玉宁牵着妹妹，跟紧前面那道令人心安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未知却不再令人恐惧的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