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沸腾，铜钱丢得更欢了。

小桃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姐姐……这戏法也太厉害了！银镯子……那是怎么变出来的？”她眼睛忽然一亮，压低声音，“姐姐，你说咱们要是也能学会这手，是不是走到哪儿都不愁了？”

赵瑾宁正琢磨着那手法，闻言失笑，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傻话。这定是人家苦练多年的手艺，吃饭的本事，岂是轻易能学会的？再者，你看他，”她示意那正满脸堆笑作揖捡钱的男子，青衫袖口已有些磨损，“不也得靠这个辛苦赚取赏钱，风餐露宿么？”

是日傍晚，两人在一处名为清平镇的地方，寻了家门面还算干净的客栈。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精瘦中年人，正拨着算盘。赵瑾宁定了定神，回忆话本里侠客投宿的做派，走上前：“掌柜，请问可还有上房？要干净敞亮的。”

掌柜抬眼打量了一下她们，见是两位年轻姑娘，衣着体面，便和气笑道：“对不住两位姑娘，小店店小，不分上房下房。今日客人不多，楼上倒有间干净的客房，朝南有窗，被褥都是新洗晒过的。一晚四十文，不包饭食。后院有井水，热水另加钱，一壶两文。姑娘看可行？”

赵瑾宁正迟疑，小桃已抢上一步，脆生生问道：“掌柜的，一间房我们姐妹住倒也够了。不知床榻可宽敞？若不够，店里可有干净的竹榻或地铺可租？”

掌柜笑着答：“姑娘放心，房里是张大床，睡两人够，就是怕挤。小店有张窄竹榻，干净轻便，加十文钱可搬进去。”

小桃点点头，回头低声问：“姐姐，就这儿吧？”

赵瑾宁点头：“就依妹妹。”又对掌柜说，“那便要这间房，加一张竹榻。另则，明日一早可否备些简单早饭？粥饭馒头即可，我们按价付钱。”

掌柜应下：“成。早饭有清粥、馒头、小咸菜，一人五文管饱。热水随时可叫，一桶三文送到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凳一柜，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敞亮。两人对视点头，便定下了。

是夜，姐妹二人一床一竹榻，隔着布帘低声说着白日见闻。窗外传来与宫中截然不同的市井夜声——隐约的鼾声、远处犬吠、更夫模糊的梆子响。赵瑾宁初时听着陌生，渐渐沉入梦乡。

旅途饮食，也是一大新鲜。赵瑾宁在宫中尝遍珍馐，如今对着客栈或路边食摊的粗茶淡饭，竟也觉得别有风味。那日在一家食摊见到“桂花豆花”，她好奇要了一碗咸的——浇上酱汁、虾皮、碎花生，吃得津津有味：“滑嫩咸香，倒也有趣。”小桃则坚持要了甜的，红糖汁浇在白嫩的豆花上，也觉可口。

行程向南，她们也渐见真实人间。富庶村镇屋舍俨然，集市热闹。行经偏僻乡里，亦见土墙茅屋，田间劳作之人衣衫褴褛，面色黧黑。一次在溪边歇脚，见不远处一瘦骨嶙峋的老汉正用破瓦罐小心翼翼汲水，身旁跟着个同样干瘦、眼睛很大的小女孩，眼巴巴望着赵瑾宁手中正准备要吃的半个芝麻糖饼。

赵瑾宁心中不忍，将饼子递过。老汉愣了一下，连忙拉着孙女连声道谢。

望着这一老一少，赵瑾宁心头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她读过的那些描绘田园牧歌、市井繁华的诗词汇本，似乎在这一刻，漏掉了某些真实而沉郁的底色。

这一日，算起来离京已经半个月。马车行过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野，金灿灿的花海几乎晃花了人眼。微风送来浓郁花香和隐约的泥土气息。道路越发平坦宽阔，行人车马也明显多了起来。

小桃眼尖，看到前方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界碑，忙让车夫停车。她跳下车仔细辨认字迹，片刻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回头对正望着花海出神的赵瑾宁喊道：

“姐姐！姐姐！您快看！前面——前面就是钱塘县地界了！”

赵瑾宁回过神来，顺着妹妹所指望去。官道笔直延伸，越过花海，远处已能望见蜿蜒的灰色城墙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伫立。

钱塘县，到了。

这半个月来的颠簸、新奇、忐忑、触动，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困惑，在这一刻仿佛都暂时沉淀。赵瑾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按衣襟内侧。那里，贴身戴着的凤纹玉佩温润依旧，仿佛母亲从未远离的目光，给予她最后的勇气与温暖。

深吸一口带着花香和水汽的空气，赵瑾宁定了定神，清澈的眼眸望向那座渐行渐近的城池，回头对小桃展颜一笑：

“走吧，我们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