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宁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汹涌而出。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喜悦的、释然的、饱含了所有委屈和思念的洪流。她笑了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又哭又笑，像个孩子。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用那双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的眸子，紧紧盯着他，问道：“那你愿意娶我吗？”

没有铺垫，没有婉转，就这样直白地、勇敢地、将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这是她在宫中辗转反侧千百遍的问题，是支撑她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他身边的唯一信念。

沈逸之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紧张，还有那深藏的一丝害怕被拒绝的脆弱，只觉得心口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酸软滚烫。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答案早已深植骨髓，脱口而出：

“愿意！”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仿佛要将灵魂都献祭出去的郑重，“阿宁，我沈逸之此生，非你不娶。”

所有的忐忑、不安、不确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赵瑾宁猛地踮起脚尖，在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柔软而微凉的唇瓣，便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满腔炽热的情意，印上了他因惊愕而微启的唇。

沈逸之彻底僵住了。

温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甜香，毫无预兆地侵袭了他所有的感官。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流向四肢百骸。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生涩却无比热烈的吻，身体僵硬，手足无措，只有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几分。

她的吻毫无章法，只是凭着本能，紧紧地贴着他的唇，带着细微的颤抖，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仿佛要将这数月分离的苦涩，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渐渐地，那最初的僵硬和被动，如同被春阳融化的冰层。心底压抑了太久的情感，被她这大胆而直接的举动彻底点燃。沈逸之的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禁锢的彻底打破。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小心翼翼地、逐渐热烈地开始回应她。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这是一个迟来了太久的吻，跨越了身份的天堑，冲破了宫墙的阻隔，在秋日午后这间弥漫着墨香的书店里，悄然绽放。阳光静静流淌，尘埃无声飞舞，世间万物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唇间交换的温度，和胸腔里共振的、越来越快的心跳。

良久，久到几乎要窒息，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沈逸之稍稍松开她一些，但手臂仍虚环在她腰间，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无数的问题涌上心头，最终，他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微哑：“你……你怎么会来？宫里……你父皇，他如何肯答应？”

提起这个，赵瑾宁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喜悦，急急道：“父皇答应了！他亲口允了！”

“什么？”沈逸之彻底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皇帝……允了？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赵瑾宁用力点头，抓着他衣袖的手收紧，“父皇说，他允了我们的事！可是……”她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浮起困惑和一丝委屈，“可是父皇又说，是你亲口对他说，你不愿娶我。逸之哥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逸之被她问得如坠雾中，茫然不解。“我？不愿娶你？我何时对陛下说过此话？”

赵瑾宁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也奇怪起来：“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一位赵老先生，带着一位姓赵的年轻书生，来过你的书店？同你聊了许久，还问了你许多话？”

赵老先生？赵书生？沈逸之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骤然想起不久前来店里的那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和那位清俊沉默的年轻人。他们自称姓赵，对农事民生、朝政见解颇感兴趣，相谈甚欢，临别前，那位赵老先生还曾突兀地问起他的婚事，说家中有一小女……

“是他们？！”沈逸之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那位赵老先生……便是……便是陛下？”那位与他侃侃而谈、询问他对“无为而治”看法的老者，竟然是当今天子？！而那位陪伴在侧的“赵书生”……

“那位赵书生，是我太子哥哥。”赵瑾宁证实了他的猜想，看他震惊的模样，心中的疑惑却更甚，“父皇说，他当时问你可愿娶他女儿，你亲口回绝了。逸之哥哥，你……”

沈逸之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公主的话，先是一愣，随即，所有线索在脑中瞬间串联起来——陛下微服私访，以“赵老先生”身份试探，问及婚事，他当时因心中已有所属，且以为此生无缘，故而直言拒绝，并表明心迹，愿心中人“自在随心，平安喜乐”……

原来如此！原来赵老先生口中的“女儿”，就是瑾宁！而他当时斩钉截铁的拒绝，落在陛下耳中，竟成了“不愿娶她”！

沈逸之连忙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急急地、清晰地解释道：“阿宁，你听我说！陛下当时确实问过我，家中有一小女，问我可愿迎娶。可我……我并不知道他所说的‘女儿’就是你！我不知他是陛下，更不知他口中的女儿，会是我心心念念、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人！”

看着他骤然变色、懊悔不迭的模样，再结合父皇那日御书房中略带戏谑的神情，赵瑾宁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如此！原来父皇口中的“不愿娶”，竟是这么回事！这个呆子！这个实心眼的书呆子！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心头大石落地的释然和涌上来的无尽甜蜜。原来他不是不愿，而是不知！原来他心中，一直只有她一人，哪怕面对“天子”的“许婚”，也因着心中那份对她的执着而断然拒绝！这份情意，何其珍贵！

“你……你这呆子！”赵瑾宁再也忍不住，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眼中泪光未干，嘴角却已高高扬起，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带着娇嗔的笑容，“你连问都不问清楚是谁，就一口回绝了！”

沈逸之此刻真是百感交集，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更多的是对怀中人儿的无尽怜惜和歉意。他握住她捶在自己胸口的小拳头，包裹在掌心，低声道：“是我不好，是我太蠢……我从未想过，陛下会亲自来此……我、我当时只想着，心中已有一人，此生不渝，任他是谁家女儿，也断不能应。我……我只愿你一切安好……”他将那日对皇帝说的话，低声向她复述了一遍，眼中满是真挚。

赵瑾宁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这个傻瓜，宁愿违逆“天子”的好意，也要守住对自己的心意。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仰着脸，眼中流光溢彩：“那现在呢？现在你知道那‘女儿’是我了，你还‘不愿娶’吗？”

沈逸之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和无比的虔诚：“求之不得，瑾宁。能娶你为妻，是我沈逸之此生，最大的福分。”

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门外，隐约传来小桃刻意压低的、和阿青兴奋的窃窃私语声，还有远处河水流淌的潺潺声，混合着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奏成了一曲最美妙的秋日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