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朕在此等你。”皇帝语气和缓，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家常便饭即可。朕也想看看，朕的公主，除了读书写字，打理花草，还能做出什么样的饭菜来。”
话已至此，赵瑾宁再无推脱的余地，她定了定神，福了福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小桃赶紧跟上，往后头小厨房走去。
厨房里，公主系上围裙，洗净手，神情重新变得专注，只是那专注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如临大敌般的慎重。她选了最稳妥的菜式：一道清淡的鸡茸豆腐羹，一碗蒸得嫩滑的芙蓉蛋，两样时令的清炒蔬菜，一小碟自己腌的、酸甜开胃的酱瓜。她不再说话，只沉默地处理食材，刀工算不上顶尖，但足够认真细致；掌控火候时，会微微蹙眉，显得格外小心。小桃在一旁打下手，看着公主抿紧的唇线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知道她心里绝不像表面这么平静。这顿饭，对她而言，恐怕比任何一次宫宴都更耗费心力。
饭菜很快做好了，谈不上多么精致繁复，但热气腾腾，色泽清爽，散发着质朴的香气。摆在那张铺了素色桌布的长条桌上，竟也有几分温馨的家常意味。
皇帝已在桌边坐下。公主亲手为他盛了饭，布了菜，然后在下首坐下，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皇帝，也不说话，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唇和偶尔颤动一下的睫毛，泄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皇帝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豆腐羹，咀嚼，咽下。然后是芙蓉蛋，蔬菜，酱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桃也在一旁揪着心，暗暗后悔没劝公主至少从御膳房要点像样的点心来充数。
皇帝吃得很认真，甚至比平日用膳时更专注些。一碗饭渐渐见底，桌上的菜也下去不少。直到最后，皇帝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一直低着头、仿佛在数桌布纹路的公主。
“宁儿。”他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温柔。
公主身形微震，缓缓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皇帝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面，轻轻拍拍公主交叠在膝上的手背。公主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移动。
“这顿饭，”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是朕此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餐。”
公主彻底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深沉而复杂的情感——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疼惜。那双平素总是威严深沉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微的湿润。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
小桃在一旁看着，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心里又是酸楚，又是为公主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皇帝的目光似乎掠过了小桃，语气更加温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近乎轻松的调侃：“小桃这丫头，躲在那里偷偷笑什么？这顿饭做得香，也有你一份功劳。”
小桃连忙收敛情绪，跪下道：“陛下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递递东西，打打下手。洗切烹炒，调味火候，都是公主一手操持，半点不许旁人插手的。奴婢……不敢居功。”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此刻看着公主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皇帝温和的神情，她心里只有满胀的感动。
皇帝听了，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公主脸上，那目光深沉，像在审视，又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又轻轻拍了拍公主的手背，然后收回手，缓缓道：“是啊，该赏。我的宁儿，是真的长大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能静下心读书明理，能打理好自己的地方，还能做出这样一桌有滋有味的饭菜……是该好好赏赐。”
他微微蹙起眉，真的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额角，像个在为心爱女儿挑选礼物而苦恼的寻常父亲：“赏什么好呢？金银珠玉？绫罗绸缎？”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那些你都看腻了吧，也没甚意趣。朕得好好想想，定要赏你一件……你真正会喜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宠溺的无奈，但听在小桃耳中，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陛下这神情，这话语，似乎意有所指，绝不仅仅是赏赐一件物品那么简单。
公主似乎还沉浸在父亲那句“最好吃的一顿饭”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复杂心绪中，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的柔软。她看着皇帝，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唤了一声：“父皇……”
皇帝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女儿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才站起身，对李公公示意了一下。
“儿臣恭送父皇。”公主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些许生疏的痕迹。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偏殿。李公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淡淡的饭菜香气，和午后斜长的、温暖的阳光。
公主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她的肩膀微微松垮下来，方才强撑的平静和疏离，此刻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暖意。那暖意很淡，很轻，像风中的蛛丝，却顽强地存在着。
小桃轻轻走过去，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开始收拾碗筷。碗碟几乎都空了，陛下吃得很干净。小桃看着那些空盘，又看看公主立在光影中有些单薄的侧影，心里那点模糊的期盼，又悄悄燃起了一点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