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之志,令人敬佩。”赵老先生缓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只是,既有如此见识才能,为何不投身科举,博个功名,入朝为官?届时手握权柄,岂不是能造福更多百姓?方才老夫听你所言,于治国理政,亦颇有见地,埋没于市井,岂不可惜?”他紧紧盯着沈逸之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色变化。
沈逸之闻言,却是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疏淡,并无任何遗憾或不平。“老先生过誉了。在下不过一介布衣,些微信口胡言,当不得真。科举之路,在下也曾走过,止步于秀才,便无意再进了。”
“哦?这是为何?”赵老先生追问。
“一则,才疏学浅,自知非经纬之才。二则,”沈逸之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正地回视赵老先生,“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在下散漫惯了,性子又直,恐难适应其中繁文缛节、迎来送往,更不惯揣摩上意、曲意逢迎。与其勉强融入,郁郁终日,不如就在这市井之中,教书卖书,自食其力,得一份清净自在。能尽己所能,让身边几个孩童多识几个字,多明一些理,于愿已足。庙堂之高,非我所愿;江湖之远,未必不能做些实在小事。”
这番话,说得坦荡从容,毫无矫饰。不慕权势,不贪虚名,只求心安自在,做力所能及之事。赵老先生深深地看着他,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形单薄,立于这简陋书斋之中,气质却如深潭静水,澄澈而坚定。他见过太多汲汲于功名、钻营权势之人,也见过不少故作清高、实则愤世嫉俗的所谓“名士”,却极少见到如此通透、如此自持的。不卑不亢,不慕荣利,安于平淡,却又心系微末。这份心性,这份见识,着实难得。
太子赵瑾岳在一旁,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沈逸之,果然如那话本批注中所流露的一般,是个心有丘壑、性情真纯之人。不枉妹妹对他如此倾心,不枉父皇亲自前来一见。
就在这时,赵老先生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太子都猝不及防的问题:“沈小友,老夫冒昧问一句,你可曾婚配?”
沈逸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此处,微微一怔。
太子心里也是一咯噔,父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他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心跳不由漏了一拍。难道父皇见才心喜,又感其品性,竟动了……招婿的念头?就这么直接问了?
沈逸之很快恢复了平静,但眸色深了些,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摇头:“未曾。”
赵老先生捻须,目光落在沈逸之脸上,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道:“老夫家中,有一小女,性情……也算纯真。若小友不弃,老夫愿做主,将小女许配于你,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沈逸之愕然抬头,连太子赵瑾岳也差点惊呼出声,强行忍住,只是袖中的手瞬间握紧。父皇这是来真的?!就这么……替妹妹提亲了?虽然是以“家中老父”的身份,但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紧张地看向沈逸之,心中五味杂陈。沈逸之会答应吗?若他不知父皇身份,只当是一位赏识他的长辈许婚,会接受吗?若他接受了……妹妹岂不是……
沈逸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惊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炯炯、气度不凡的老先生,心中波涛翻涌。许婚?这位初次见面的老先生,为何突然如此?是赏识?是试探?还是……
而此时,一张明丽鲜活、时而狡黠时而倔强的面容掠过脑海。那带着墨香的笑语,那挥舞扫帚的“威风”,那偷看话本被抓包的羞窘……所有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在这一刻轰然涌上心头,清晰得刺痛。他心中有人,早已住进了一个不可能的人。那人的身影,早已刻骨铭心,如何还能容得下其他?
他倏地站起身,对着赵老先生深深一揖,语气坚决而清晰:“老先生厚爱,逸之感激不尽。但,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赵老先生不动声色,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
沈逸之直起身,迎上老者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避开,眼中是一片坦荡的、深沉的、带着无尽憾然的清明。“因为,”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在下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太子心头一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逸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更难出口,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只是……此生恐怕无缘再见了。但即便如此,在下亦无法再接纳他人。唯愿她……此生能如飞鸟入林,鱼归江海,自在随心,平安喜乐,痛快淋漓地过她想要的一生。”
店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和炉上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呜咽声。阳光透过窗格,在沈逸之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
赵老先生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逸之,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诚挚、憾痛与无悔的坚守。那不是一个轻浮少年随口而出的誓言,而是一个成熟男子深思熟虑后,给出的、关乎一生的答案。
太子赵瑾岳站在父亲身侧,看着沈逸之在说出那番话时,微微绷紧的下颌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心中那点因他拒绝“提亲”而可能产生的、为妹妹不平的微妙情绪,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是震撼,是敬佩,是惋惜,也是深深的动容。沈逸之不知道眼前“老先生”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所拒绝的,是怎样一条常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他拒绝的理由,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只因心中已有不可替代之人,只因愿那人“自在随心,平安喜乐”。
“沈逸之啊沈逸之,”太子在心中无声地叹息,带着敬意,也带着一丝无奈的怅惘,“你可知你刚刚拒绝了什么?你又可知,你心心念念、愿其‘如飞鸟入林’的那个人,此刻正困在怎样的金笼之中?你这份心意,她若知道……”
赵老先生终于移开了目光,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缓缓饮尽。茶水有些涩,入喉却似带着别样的滋味。他没有再看沈逸之,也没有再提许婚之事,只是淡淡道:“茶凉了。琮儿,我们该走了。”
沈逸之忙道:“在下为老先生换杯热的。”
“不必了。”赵老先生摆手,站起身来,重新恢复了那位沉稳老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今日与小友一叙,受益匪浅。望小友不忘初心,保重。”他说得平淡,但“不忘初心”四字,却似乎别有深意。
沈逸之虽心中疑惑这位老先生为何突然提亲又骤然不再提及,但对方不再追问,他自然也乐得不提,只躬身相送:“老先生慢走。二位若有闲,欢迎常来坐坐。”
赵老先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店外走去。太子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沈逸之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个微微的颔首。
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沈逸之站静静站了片刻,方才那番对话,尤其是自己最后那近乎脱口而出的心声,犹在耳边回响。他轻轻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身回到店中,继续拿起鸡毛掸子,拂拭着似乎永远也拂不尽的尘埃。只是那动作,比之前更慢,更沉。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留下一片安静的、带着淡淡怅惘的剪影。
而在巷口在街角拐弯处,赵老先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掩在秋日树影后的、小小的“墨香斋”招牌。
“父亲…… ?”太子低声唤道,带着询问。
赵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个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淡淡白雾。
“回京。”他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沈逸之……”太子迟疑。
赵老先生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步伐稳而沉。
“是个有真才实学,亦有真性情的人。”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太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欣赏、遗憾、以及某种更深沉思虑的意味。
“可惜了。”皇帝又轻轻吐出三个字。
可惜了什么?是在可惜沈逸之的“不愿”,还是在可惜别的什么?皇帝没有说下去,太子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