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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珍贵的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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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赐座,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带着疲惫却锐利如常的眼睛,在两名儿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脸色有些发白的五皇子身上,沉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老五。”

五皇子赵瑾渊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儿臣在。”

“这套书,”皇帝指了指案上的《书坊奇缘》,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看过没有?”

赵瑾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飞快瞟了一眼身旁面色凝重、薄唇紧抿的太子,试图含糊过去:“回、回父皇,坊间流传的话本子,儿臣……略有耳闻,未曾、未曾细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朕问你看过没有。”皇帝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瑾渊知道瞒不过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父皇恕罪!儿臣……看、看过。”

“好。”皇帝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目光如炬,“那朕问你,这话本里写的,关于那位‘嘉华公主’的故事,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朕要听实话,一字不许虚言。”他特意强调了“实话”二字。

“父皇!”太子心中一紧,出声想为弟弟辩解,也为妹妹转圜,“此书虽是七妹……”

皇帝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止住了太子的话。他的目光依旧钉在五皇子身上,缓缓道:“你自幼便与瑾宁亲近,她的性子,你比太子清楚。她离宫那段时间,你后来想必也知晓些内情。今日,在朕面前,说。”

五皇子赵瑾渊跪在地上,只觉得御座上投来的目光犹如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继续隐瞒,还是和盘托出?隐瞒,欺君之罪,且父皇既已盘问,必是看出了端倪;说出,妹妹与那沈逸之……他偷眼觑向太子,太子几不可察地微微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无奈与催促。赵瑾渊把心一横,以头触地,颤声道:“回父皇……儿臣不敢有丝毫欺瞒。这话本……这话本中所写‘嘉华公主’离宫后诸般经历,市井见闻,书斋日常,乃至、乃至其中人物性情……十有八九……恐是真实。与七妹妹当初离宫时所见所历,极为相似。儿臣……儿臣也是事后才从妹妹只言片语中,知晓些许,并非刻意隐瞒,请父皇明鉴!”他到底没敢直接说出沈逸之的名字,只承认了经历的真实性,将“知情”的时间推后,试图减轻罪责。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被阳光照到的树枝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太子紧张得手心濡湿,目光紧紧锁在父皇脸上,试图从那深不可测的平静面容下,窥探出一丝情绪的波动。是震怒?是失望?还是……他心中飞快思索着各种可能,以及一旦父皇降罪,他该如何最大程度地保全妹妹,至少……保住那书生的性命。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皇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御案上,手指交叉抵着下颌,目光似乎落在五皇子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深思,有恍然,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许久,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地、仿佛从胸腔深处叹出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太子和五皇子心头。

“十有八九……”皇帝低声重复了一句,像在确认,又像在咀嚼这话语中的含义。他重新看向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五皇子,语气依旧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只是淡淡道:“起来吧。地上凉。”

五皇子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与太子飞快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父皇这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皇帝缓缓地看了一眼《书坊奇缘》的封面,又把目光转到太子和五皇子脸上,最终,问出了一个让两人心头狂跳的问题:“这写书之人,便是那个……与她相识的书生?”

太子心念电转,知道此时再隐瞒作者已无意义,关键在于如何定性。他连忙躬身,语气恳切而谨慎:“父皇明察。此书作者隐匿真实身份,坊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其人文笔清雅,情怀深挚,借前朝旧事抒怀,未必特有所指。且书中故事流传虽广,天下人只当是才子佳人的传奇演义观看,断无人会联想到本朝公主身上,更无损七妹清誉。儿臣以为,此书本身并非诲淫诲盗之作,反倒别有一番真情真性,若因可能之讳而加禁绝,恐反落人口实,亦……可惜了这般文字。”他试图将重点从“影射”转移到“文采”和“可能的影响”上,为妹妹和那书生争取转圜余地。

皇帝静静地听着,未置可否,等太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捉摸不透:“朕没说要禁它。”

太子和五皇子同时一怔,诧异地抬头。

皇帝的目光落在书封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透过书页,看着别的什么。“文笔是不差,”他慢慢说道,像在品评一篇寻常文章,“见识也有。能将人写得如此……鲜活真切,非是寻常闭门造车者所能为。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能看出‘璞玉浑金,贵在其真’的品性,能写出‘静谧欢喜,方是人生真味’这样的感悟。可见其心性见识,不俗。”

太子和五皇子屏住呼吸,完全摸不清父皇这番话是褒是贬,是真心赞赏,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紧接着,皇帝说出了让两人几乎瞬间失语、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朕,要亲自去看看他。”

“父皇?!”太子和五皇子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震惊万分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微服出宫已非小事,更何况是去江南,去见一个与公主有旧、身份敏感的书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皇帝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决定,但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具分量:“朕要亲眼看看,这个能写出此书、能如此……看待瑾宁的书生,究竟是何等样人。是真心赤诚,还是巧言令色;是确有其才其德,还是徒有虚文。”

“父皇,万万不可!”太子急道,也顾不得礼仪,上前一步,“您是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易离京?更遑论是去江南,去见一个……身份未明的布衣书生?且此行隐秘,护卫、接应,千头万绪,若有丝毫差池,儿臣万死难赎!还请父皇三思!”五皇子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色发白。

“朕没说要以皇帝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去南巡。”皇帝淡淡地瞥了有些失态的太子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两淮盐务,近年屡有蹊跷,江南巡盐御史的密奏,朕已看过。朕早有南巡之意,借此机会,先行一步,暗中查访,有何不可?”

“父皇的意思是……微服暗访?”五皇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比公开南巡风险更大!

“正是要亲自去看,亲眼去瞧。”皇帝语气不容置疑,“微服去。就朕与你二人。太子,你亲自安排,务必隐秘,人手要精,路线要稳。”

“儿臣也去!”五皇子赵瑾渊脱口而出。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能穿透人心:“你就不必去了。钱塘,你已去过一回。”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况且,朕看你上次在钱塘,未能及时将你妹妹带回,恐怕也并非全是瑾宁任性之故吧?你心里那点盘算,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以为朕已经老糊涂了?”

赵瑾渊的脸“唰”地红了,尴尬地低下头,讪讪道:“父皇明察秋毫……儿臣,儿臣那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他天性里那份与妹妹相似的跳脱,甚至隐隐羡慕妹妹能有那样一段经历,故而回护之心是有的,拖延也是有的。此刻被父皇一语道破,既心虚,又有些被看穿的窘迫。

皇帝哼了一声,不再深究,只沉声道:“此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是——”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带着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凝重,“绝不能让瑾宁知道。朕……要看看,那个能让朕的女儿如此记挂,能让朕看了这些话本也心生感触的书生,究竟是何等人物。”说完,他挥了挥手,显出疲态,“你们先下去吧。太子,尽快安排。记住,密不外泄。”

“是,儿臣告退。”太子和五皇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被深秋的凉风一吹,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贴身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两人心头都弥漫着重重迷雾与深沉的忧虑。

父皇竟然要微服南下,亲赴钱塘,去见沈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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