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外面的热闹,似乎都被墨香斋那扇略显陈旧的门板挡在了外面。沈逸之的生活,还是沿着原来的轨道运行。白天,他在启明学堂讲课,面对学生们渴求知识的眼睛,讲解经义,探讨算学。他依然是那个学识渊博、严谨而不失温和的沈先生。偶尔有外地的朋友,带着兴奋和好奇,和他谈起最近流行的话本《书坊奇缘》,赞叹书中人物的生动,情节的感人,追问先生看过没有,知不知道作者到底是何方神圣。沈逸之往往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手边的清茶喝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摇晃的竹影,平静地回答:“翻看过一些,文笔清新,感情真挚。至于作者,大概是位市井奇人,隐居的雅士,何必深究。”就把话题轻轻带过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每一个关于这话本的议论,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对“嘉华公主”的赞美和怜爱,让他既感到欣慰,又倍感酸楚。隔着一层虚构的薄纱,没人知道那美好真实存在过,也没人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这一天,夜深人静。启明学堂的杂事已经处理完,沈逸之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桌上摊开着他的日记,他的手中拿着的是那支珠花簪子。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朦胧的光,点燃着他的思绪。
阿宁……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呼唤了千百遍。他的脑海中满是最后离别时的情形,她强忍泪水,却依然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那辆华丽马车的背影……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每一个片段,都带着当时阳光的温度,或微风的气息,狠狠撞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甜蜜的痛楚。
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哪里下笔。写给她信吗?寄到哪里?
最后,他只是凭着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在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两个字——“阿宁”。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在屋檐瓦片上,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灯火随之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
他把写了“阿宁”的纸,凑近灯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墨迹,吞噬了那无数个无声的呼唤,化作一小撮灰烬,轻轻飘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崭新的《书坊奇缘》,翻到最后那页,看着他以“佚名之人”之名写下的最后一段批注。那些对“嘉华公主”的赞美、怜惜与祝福,此刻读来,一字一句,都像是对远方那个真实存在的人,最深切却又最无力的遥望。
他把话本轻轻合上,和珠花簪子、日记一起收回木匣,锁好,放回暗格。仿佛也将那汹涌澎湃的思念,与无处诉说的衷肠,一并锁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