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太子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温声道,“气色看着好了些。这园子……打理得极好,倒是颇有野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开得正盛的菊花、甜香的桂花,以及绿油油的菜畦,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让人看了心情舒畅。中秋将至,看到这园中景致,更觉应时。
赵瑾渊也笑道:“看来我们阿宁不仅会赏花,更是个伺弄花草的高手。这‘绿牡丹’开得这般好,宫里花房怕是也要眼热了。这桂花香,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赵瑾宁引着他们在藤桌旁坐下,小桃连忙上前斟茶。茶水是普通的清茶,但用的是今秋新汲的泉水和桂花熏制的茶叶,沏在素白的瓷盏里,清香四溢,隐隐带着桂花的甜香。果品也是时新的梨子、石榴、葡萄,并几样精致的宫点,还有那碟显然是新做的、点缀着蜜渍桂花的糕点。
“太子哥哥,五哥,请用茶,尝尝这桂花糕,用的是园里新开的桂花。”赵瑾宁亲自将茶盏和点心推到两位兄长面前,举止间少了以往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
赵瑾宁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丛开得正好的碧绿色菊花上,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菊花,名叫‘绿牡丹’,花色碧玉,花型丰满,是菊中名品。它喜凉爽,畏烈日,需得放在半阴处,浇水也要见干见湿,不然易烂根。”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太子和赵瑾渊都是一怔,随即意识到,她是在介绍这花。这似乎是她回宫以来说得最长、最连贯的一段话。
赵瑾宁的目光又移向那株金桂:“这是金桂,花色金黄,香气最是浓郁醇厚。桂花喜光,也耐半阴,抗逆性强。这株是移栽来的,幸好活了,这几日开得正好。桂花可以制茶,可以做糕,还能酿酒。”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才继续道,“……听说,新鲜的桂花还可以做藕粉桂花糕,甜而不腻。”
接着,她又指向那几株木芙蓉:“那是木芙蓉,晨开暮谢,但妙在花色一日三变,清晨是白色或淡粉,午后转为深粉,所以也叫‘三醉芙蓉’。它喜湿,耐水,栽在水边或是湿润之地,会长得更好些。”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菜畦里:“那些是秋菠菜和茼蒿,长得快,这时候吃正是鲜嫩。白萝卜要等霜降之后才更清甜。白菜还得再长些日子,包心了才好……”
她娓娓道来,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般的认真。哪些花喜阳,哪些耐阴,什么菜何时播种,何时采收,需要注意什么……有些知识显然来自花匠的指点,但更多的,那种对植物生长细节的、近乎本能的关注和了解,却让太子和五皇子心中了然——这定然是那段漂泊在外的日子里,某个人教给她的。
赵瑾渊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既感叹,又欣慰。
太子亦默默听着,他不太懂这些花草庄稼的具体门道,但他能听出妹妹话语里的认真,能看出她对这些不起眼生命的悉心呵护。这让他稍稍安心,只要她肯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慢慢将养,总会好起来的。看到妹妹如此,总算是件慰藉之事。
“……所以,照料它们,急不得,也勉强不得。要顺着它们的性子,该晒阳光时晒阳光,该避风时避风,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开花,结果。”赵瑾宁最后轻声总结道,目光悠远,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一阵秋风吹过,带来桂花浓郁的甜香、菊花清苦的香气和泥土的芬芳。园中一时寂静,唯有天高云淡,秋光正好。
赵瑾宁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兄长,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道:“太子哥哥,五哥,我有一事相求。”
太子和赵瑾渊都看向她,连忙温声道:“何事?但说无妨。今日中秋,只要不是太过为难,皇兄都应你。”太子难得开了个温和的玩笑,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赵瑾宁的目光却投向永宁宫侧面宫墙之外的方向,那里原是毗邻宫苑的一处闲置库房院落,久未使用。“我宫墙外东北角那一处,是不是有处空着的院子?”
太子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是有一处,原是存放些旧物器皿的库房,几年前清空后便一直闲置着。怎么?”
赵瑾宁转回头,清澈的目光看向太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那处院子,可否拨给我用?”
太子和赵瑾渊都是一愣,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太子问道:“你要那院子做什么?永宁宫不够你住么?这后园不是打理得挺好?”他以为妹妹是想扩大宫苑,或是嫌此处不够施展。
赵瑾宁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在那里开一家书铺。”
“书铺?”太子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连赵瑾渊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公主在深宫之内,要开书铺?
“嗯。”赵瑾宁肯定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想法思虑已久,“里面可以放些书,宫里其他若有兴趣的宫女太监,或者嫔妃、女官可以来看,来借。经史子集,诗词曲赋,传奇话本,游记杂谈……什么都可以。”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寻常街市上的租书店那样。”
太子和赵瑾渊面面相觑,这个要求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一个公主,在皇宫里开租书店?这成何体统?
不等他们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赵瑾宁又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抛出了另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想法:“还有,那院子若还有空地,我还想……盖一间小厨房。”
“小厨房?”赵瑾渊下意识地重复,随即,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明白了什么。书铺……小厨房……这不正是沈逸之在钱塘那个小院里的生活吗?阿宁她,是想在宫里,复刻一个记忆中的“家”!
太子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想到的更多是宫规礼制。公主在宫内开设书铺,已属罕见,再盖厨房……“阿宁,宫中有御膳房,各宫也有小茶房,你若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须自己再盖厨房?至于书铺……”他沉吟着,觉得这事实在有些逾矩。
“太子哥哥,”赵瑾宁打断了太子的话,她的目光恳切而坚定,看向太子,又看向五皇子,“我并非要逾矩,也并非不满足宫中用度。我只是……想有个地方,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看看书,种花,做点简单的吃食。就像……就像在宫外,普通人家的日子那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扬起,“那院子是闲置的,我也不会用它做别的,只是放些书,设个能烧水热饭的地方。不会坏了宫里的规矩,也不会给兄长们添麻烦。”她话语中带着那份孤寂与恳求,令人心酸。
赵瑾渊看着妹妹眼中那混合着恳求、回忆、孤寂与一丝倔强的光芒,心中了然。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任性的要求,这是阿宁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在深宫高墙内,开辟一片小小的、能够呼吸的天地,一片能够连接过往记忆、寄托内心情感的天地。书铺,是她对那个书生博学与淡泊的追念;小厨房,则是她对那段充满烟火气的、平凡日常的向往。在这团圆的节日里,她的心却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段不可复得的时光。
他看向太子,见太子仍在沉吟,便开口道:“皇兄,阿宁只是想找个寄托。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用,也无妨。书铺不对外,只是宫中之人借阅,或许还能让宫里多些书香文气,并非坏事。至于小厨房……”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阿宁在宫外……想必也习惯了偶尔自己动手,做些清淡可口的。在宫里,规矩大,御膳房的菜肴虽精致,有时未必合她此刻脾胃。有个小厨房,她想吃什么,让人做点,也方便,更自在些。只要约束好宫人,不逾矩,不出乱子,我看……也未尝不可。今日中秋,便当是……全了妹妹一个念想吧。”
太子听着五弟的话,又看看妹妹那虽然平静、却隐含期待与一丝紧张的脸庞。他想起御书房中她那决绝的眼神,想起她回宫后那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再看看眼前这个虽然消瘦、却眼中有了光、裙角沾了泥、会如数家珍般介绍花草的妹妹,在这团圆佳节,却只能对着满园自己亲手栽种的花草排遣寂寥……心中的天平,终究是偏向了心疼与纵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她能慢慢好起来,不再寻死觅活,不再枯萎凋零,这点小小的、于礼制或许有亏的愿望,又算得了什么呢?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啊,该让她更开心些。
太子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妥协与宠溺:“罢了,你既喜欢……便依你。那处院子,我明日便吩咐下去,让人收拾出来,按你的意思布置。书,我会让人去搜罗一些。小厨房……也准你建。只是,”他神色转为严肃,“需得约法三章。第一,书铺只限宫内,不可与外界流通,所藏书籍需经内廷审查,不可有违禁之言。第二,小厨房一应用度,需得报备,不可奢靡,更不可私通外食,以免不测。第三,不可过于劳累,你身子还需将养。可记住了?”
听到太子应允,赵瑾宁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她起身,郑重地向太子和五皇子行了一礼:“多谢太子哥哥,多谢五哥。阿宁记下了,定会遵守。”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笑容,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像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漾开了层层清浅的、真实的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释然。中秋的暖阳照在她身上,仿佛也驱散了一些她周身的清冷。
秋阳暖暖地照在小小的后园里,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桂花甜香馥郁,木芙蓉悄然变色。太子和五皇子端起已经微凉的桂花茶,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似乎比宫中任何名贵的香茗都要清润可口,带着秋日特有的暖意与馨香。他们看着妹妹转身,拿起靠在桌边的小花锄,又走向了那片她亲手开辟的、在秋日里依然生机盎然的绿意与缤纷之中,弯腰,仔细地为一株菊花除去多余的侧芽,动作轻柔而专注。
或许,在这深深的宫墙之内,真能开出不一样的花,结出不一样的果。而他们的妹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心里那颗濒临枯萎的种子,并为它,寻找一片可以生根发芽、乃至延续记忆的土壤。哪怕这片土壤,在高墙之内,方寸之间。这个中秋,虽不圆满,但至少,有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