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也惊讶地看了自家公主一眼，随即抿嘴笑了，将酱鸡重新包好收起来：“小姐说得是，是奴婢想岔了。”

热腾腾的菜粥很快煮好，虽然只有米和简单的菜，撒了点盐，但已是无比美味。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就着带来的胡饼，吃得格外香甜。赵瑾宁连喝了两碗粥，觉得浑身疲惫消减了不少。

饭后，他们收拾好了碗筷。沈逸之见慧明师父正在庭院中借着最后的天光翻阅经卷，便走了过去，拱手道：“大师还未歇息？”

慧明师父放下经卷，微笑道：“山中无事，看看经书。李施主可还安顿好了？”

“一切妥当，多谢大师。”沈逸之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与慧明师父闲聊起来。他本就学识渊博，两世为人，见识更是不凡，虽非佛门弟子，但对佛理亦有涉猎。慧明师父见他谈吐文雅，见解亦有不俗之处，便也起了谈兴，两人从佛法精义，聊到人生际遇，再到这山中岁月、百姓疾苦，竟颇为投缘。

赵瑾宁起初还好奇地在一旁听着，觉得沈逸之居然连佛经道理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真是厉害。但听了一会儿，那些“缘起性空”、“般若波罗蜜”之类的词句，便让她觉得云山雾罩，昏昏欲睡。她耐着性子又听了一阵，实在觉得无趣，便忍不住插嘴道：“慧明师父，您修行这么高，一定会算命吧？能不能……给我算算？”

此言一出，沈逸之和慧明师父都愣了一下。慧明师父看向赵瑾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虽作男装却难掩秀气的眉眼和耳垂，微微一笑，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说笑了。佛门弟子，不讲算命占卜，只讲因果缘法。”

赵瑾宁被点破女儿身，脸微微一红，但好奇心更盛：“那……那能看看缘法吗？比如……比如……”她支吾了一下，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慧明师父见她模样娇憨可爱，又是少女心性，便道：“女施主若心有挂碍，不妨去殿中，在菩萨座前诚心求一支签，或可稍解疑惑。只是须知，签文所示，不过镜花水月，提醒世人反省自身，莫要过于执着表象。”

赵瑾宁一听可以求签，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害羞了，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去求一支！”说着便眼巴巴地看着慧明师父。

慧明师父失笑，对旁边侍立的小沙弥了尘道：“了尘，带这位……女施主去大殿，取签筒来。”

“是，师父。”了尘好奇地看了赵瑾宁一眼，引着她往大殿去了。

小桃自然跟着。沈逸之本想阻止，觉得公主这般有些胡闹，但见慧明师父并无不悦，反而面带慈和，便也由她去了。

不多时，赵瑾宁捧着一支竹签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将签递给慧明师父：“师父，您帮我看看，这签是什么意思？”

慧明师父接过竹签，看了一眼签文，又看了看赵瑾宁，沉吟片刻，缓缓道：“此签中平。签文有云：‘云遮雾绕路难明，静待风清月自盈。莫问前程多险阻，心坚意定步堪平。’女施主，此签主姻缘之事，或有波折坎坷，如行雾中，一时难辨方向。需有定力与耐心，静待时机，不可急躁冒进。只要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扰，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得偿所愿。”

慧明师父解释得颇为委婉含蓄，但赵瑾宁只听懂了“波折坎坷”、“一时难辨方向”，心里便是一沉，觉得这签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意味着自己的姻缘可能不顺。她顿时着急起来，也顾不得矜持，追问道：“师父，您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些？就是……最后结果到底好不好呀？我……我将来会怎么样？”

慧明师父见她急切的模样，心中了然，又觉有些好笑，这少女心思，全然写在了脸上。他看了一眼旁边静立不语、但目光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沈逸之，心中微动，便更加委婉地道：“施主莫急。签文之意，重在‘心坚意定’。世间万事，皆由心造。施主心中所念所想，若能持守本心，不为外境所转，假以时日，自有水到渠成之日。至于结果……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但老衲观施主面相，并非福薄之人，只需谨记‘真诚’二字，莫失本心即可。”

赵瑾宁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老和尚说话绕来绕去，就是不给她个痛快答案。她最想知道的，是自己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人在哪里，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些，签文和师父都没说啊！

她正想再问，沈逸之已走上前来，温声道：“瑾宁，大师的意思是，事在人为。你的心意和选择，比签文更重要。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坚持去做，自然会有好的结果。不必过于纠结签文吉凶。”

赵瑾宁听了沈逸之的解释，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总觉得不够解渴。她看着慧明师父，忍不住还是把最想问的话问出了口：“那……大师，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我将来要嫁的……会是怎样一个人？他现在……在哪里？”

此言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了尘小和尚好奇地眨巴着眼。沈逸之眸光微动，看向赵瑾宁，见她问完这句话，耳根都红透了，却还强撑着睁大眼睛看着慧明师父，那副又紧张又期待、豁出去了的模样，让他心中某处悄然软了一下。

慧明师父闻言，目光在赵瑾宁和沈逸之之间轻轻一转，见那少女问话时，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青衫书生，而那书生虽面色平静，耳根却似有微红。他心中了然，不由莞尔。这少女情窦初开，心思单纯如水晶，而那书生沉稳内敛，却对少女颇为回护，两人之间，情愫暗生，只是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或是不敢确认。

他捻着佛珠，微微一笑，声音更加温和：“阿弥陀佛。女施主，你所问之人，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世间因缘，奇妙难言。有时苦苦寻觅，不如蓦然回首。你心中所念，眼中所见，若能以诚相待，以真相处，自会开花结果。老衲只能言尽于此了。”

赵瑾宁只觉得“轰”地一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响得她自己都害怕被旁人听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心中所念，眼中所见……”她下意识地飞快瞟了沈逸之一眼，正对上他投来的、深邃难辨的目光，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甜蜜又慌乱的烟花——难道……难道师父看出什么了？他是在暗示……逸之哥哥吗？天啊！

小桃一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此刻看到自家姑娘从脖子红到耳根、低着头绞着衣角、一副羞不可抑却又眼角眉梢都透出欢喜的罕见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先是惊讶地微微张嘴，随即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抿住嘴唇，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我的天！姑娘居然……居然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了！还被大师点破了心思！瞧这脸红的，跟抹了胭脂似的！姑娘这是……真的对沈先生……她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为姑娘高兴，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感慨。

小桃被看得更加不好意思，也顾不上再问什么了，匆匆对慧明师父合十行了一礼，声如蚊蚋地道了谢，便拉着小桃，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东厢房。

回到房里，关上门，赵瑾宁背靠着门板，手捂着还在怦怦乱跳的胸口，脸上的红晕久久不退。小桃点亮油灯，凑过来，促狭地小声问：“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呀？像抹了胭脂似的。”

“你、你胡说什么！”赵瑾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心虚地瞪了小桃一眼，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我就是……走路走热的！对，走热的！”

“哦——走热的呀。”小桃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那姑娘您耳朵根也热吗？”

“小桃！”赵瑾宁羞恼，作势要打她。

小桃笑着躲开，嘴里还不停：“姑娘，大师说得可真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哎哟！”

赵瑾宁终于扑过去，主仆二人在狭窄的炕上笑闹成一团，多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羞涩与甜蜜冲淡了不少。

夜深人静，山寺寂寂，只有窗外溪流潺潺，虫声唧唧。

沈逸之在东厢房的外间，他却没有立刻入睡。他靠坐在铺盖卷上，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从怀中取出白日里在吉州买的刻刀和那块黄杨木块。木块不大，质地细腻。他拿起刻刀，指尖拂过木面，沉吟片刻，便开始动刀。刻刀划过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木屑簌簌落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事。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和手中渐渐显露出轮廓的木雕。

只有那沙沙的刻木声，轻轻回荡在寂静的禅房，与远处的溪声虫鸣，融为这深山古寺夜晚的一部分。而厢房的里间，赵瑾宁抱着那本粗糙的话本，想着慧明师父的签文和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渐渐沉入了梦乡。梦中，似乎有青山绿水，有并肩的身影，还有一枚渐渐清晰的、温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