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心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知情人”三个字,就是最大的恶意。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实名,只需要这三个字,就能把一盆脏水泼得合情合理。
她往下翻评论。
热评第一条:
【恶心。姐弟就是姐弟,就算没血缘也是□□。三观呢?】
点赞八万。
第二条:
【难怪片子在国内上不了。这种导演,这种价值观,不封杀等什么?】
点赞五万。
第三条: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个丹娜是干什么的?不会是借着姐姐的身份故意勾引吧?】
点赞三万。
还有更难听的。
美心没有继续往下翻。她抬头看丹娜。
“丹娜。”美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
美心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着。
说着没事,但那天晚上,丹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开灯,不接电话,不看消息。
美心去敲门的时候,坚持敲了十分钟,直到说再不开门就报警了才开门。
丹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不要安慰我。”
美心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吃的,一袋是喝的。
“不安慰,我就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丹娜侧身让她进去。
美心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很久,丹娜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闷闷的。
“美心。”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
“我就不该去柏林。”丹娜把靠垫拿开,坐直了身子,眼睛红红的,“如果我不去,他就不会在台上说那些话。如果他不说,就不会有人扒出来。如果没人扒出来,他现在就是获奖的夏导,前途无量的夏导,而不是……以后他的前途全毁了。”
美心看着她,心里很疼。
“丹娜,你听我说。”美心的声音很轻,“这件事,错不在你,也不在夏央。错的是那些用恶意揣测别人的人。他们不了解你们,不了解你们的感情,不了解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怎么能因为这些网络施暴者就自暴自弃。”
丹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他们说我们是□□……”
“你不是。”美心握住她的手,“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你忘了?你爸和夏央他妈早就离婚了。离婚之后,你们连法律上的姐弟都不算。你们就是两个没有亲属关系的独立个体。”
丹娜愣了一下。
美心松开她的手,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跟法务部的同事咨询过的。因为双方父母已经离婚,你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亲属关系。这份律师意见书写得很清楚——你们结婚,不违反《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八条。”
丹娜盯着那份文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
“美心……”
“别哭。”美心把纸巾盒推过去,“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躲在家里哭。是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跟他在一起。如果要,就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如果不要,就趁早说清楚。”
丹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该站出来吗?”
美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夏央在柏林的获奖感言,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没有人觉得恶心,没有人觉得□□。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爱情。”
丹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这里不是柏林……”
“对。”美心点头,“这里是国内。这里的舆论环境不一样。所以如果你选择站出来,你会面对很多恶意。你准备好了吗?”
丹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快黑了,屋里没有开灯,两个人都坐在昏暗里。
“我不知道。”丹娜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美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别让他一个人扛。”
那天深夜,美心离开后,丹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翻着那些评论,每一条都像刀子。她告诉自己不要看,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划。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浑身开始发抖。
手机震了一下。
夏央发来一条语音。
她没有点开,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第三条。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条。
“丹娜,别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第二条。
“我发了一条微博。你看不看都行。但我希望你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三条。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会后悔。你也不要后悔。”
丹娜把手机贴在胸口,哭了出来。
第二天,夏央发了一条微博。
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双方的父母已离婚。我不会因为网络暴力而离开一个在我最低谷的时候一直陪着我的人。”
与此同时,丹娜委托律师发了一份正式的法律声明,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
“经查,夏央先生之母与丹娜女士之父已于多年前办理离婚登记。离婚后,夏央先生与丹娜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亲属关系。二人均为未婚成年人,自愿缔结婚姻关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六条关于结婚自愿的规定,且不属于第一千零四十八条规定的禁止结婚的情形。”
这份声明被美心整理成图文,在Saturday的官方账号上发布,没有带任何话题词条,低调但有力。
两条内容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彻底炸了。
有人支持,有人骂,有人阴阳怪气。
但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
“我认识女生。她是我大学同学。这些年她有多不容易,我知道。她一个人扛着摄像机满世界跑,从来不说苦。她帮过很多人,从来不求回报。你们不认识她,凭什么骂她?”
这条评论的点赞,比骂人的那些加起来都多。
美心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丹娜家里。她把手机递给丹娜。
丹娜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
“谁发的?”
“不知道。但有人懂你。”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第五天。
起因不是任何人的声明,而是一段视频。
夏央的妈妈发了一条抖音。
视频里,她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我是夏央的妈妈。这几天网上很多人骂我儿子和丹丹的,我想说几句。”
“我和丹丹她爸已经离婚了。两个孩子从小在一个屋檐下长大,从来没有逾越行为。他们感情好,我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高兴还来不及。”
“有人说这是□□?我问你,没有血缘关系,连姻亲关系都没有,哪来的□□?他们俩一个姓夏,一个姓丹,户口本上都不是一家人,怎么就□□了?”
“我儿子要跟谁谈恋爱,那是他的自由。我这个当妈的都不管,轮得到你们管?”
紧接着,丹爸也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被人截图传到了微博。
“我是丹娜的爸爸。夏央她妈刚才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两个孩子不容易,互相扶持着走到今天。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幸福。如果有人要骂,冲我来。我不怕。”
两条发言,像两颗定心丸,稳住了所有人。
不是公关或声明,只是两个普通的父母,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孩子。
评论区彻底反转了。
【支持夏导妈妈!儿子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丹娜爸爸那句“冲我来”,我看哭了。】
【那些骂□□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原来父母早就离婚了,那还有什么好骂的?】
风向开始转了。
但真正让舆论彻底反转的,是第三条发言。
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艾琳。
那天晚上,艾琳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一段话。
“我是艾琳。可能很多人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余美心,也就是Saturday的记者。丹娜是她的搭档。我不认识丹娜,但我看过她的作品。一个人拍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她的镜头里有温度,有善意,有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你们口中那种人。”
“另外,那些骂人的,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自己的孩子爱上了一个你们不理解的人,你们希望别人怎么对待他们?”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比夏央妈妈的那条还高。
美心看到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她没想到艾琳会站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艾琳发了条消息。
【谢谢。】
艾琳秒回:【谢什么?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而且我之前看过丹娜拍的纪录片,是真的好。可惜你们杂志社不给她单独开个专栏。】
美心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原来艾琳早就关注过丹娜的作品。
一周后,风波渐渐平息。
夏央和丹娜没有再做任何公开回应。他们回到了杨城,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一切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丹娜还是那个扛着摄像机满世界跑的女摄影师,还是那个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的丹娜。但美心注意到,她看手机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有一天中午,两个人坐在茶水间吃外卖。
丹娜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美心。
“美心宝贝。”
“嗯?干嘛叫得这么肉麻。”
“谢谢你。”
“谢什么?”
丹娜没说,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的碗里。
美心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谢什么谢,夏导以后多给几个独家就行。”
丹娜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美心递了张纸巾过去。
“别哭了,妆花了还得补。”
丹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美心。”
“嗯?”
“我会跟他好好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说。”
美心看着她,笑了。
“早就该这么做了。”
那天晚上,美心回到家里,梁川正在厨房做饭。
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梁川关了火,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他俩的事解决了?”
“嗯。解决了。”
梁川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
窗外,杨城的冬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但屋里很暖。
梁川的吻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