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萧子衿怔怔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翻涌。
他在遗憾什么?
是遗憾从前的岁月太过漫长痛苦,迟了太久太久,才终于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护着年少狼狈不堪的自己吗?
是遗憾漫长的前半生里,他孤身一人,受尽磋磨与伤害,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却从未被人偏爱,从未有人伸手拉自己一把吗?
是遗憾这份跨越时空、迟来的救赎太过短暂,刚刚降临,转瞬便彻底消散,留不住半分温暖吗?
还是遗憾,那个未来的自己,经历了无数苦难,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摆脱孤独,没能拥有片刻安稳。
酸涩滚烫的情绪狠狠攥住心脏,鼻尖泛起浓烈的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水汽在眼底悄然凝聚。
萧子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修长微凉的指尖带着历经生死的薄凉温度,轻轻覆上小萧子衿温热柔软的脸颊。掌心温柔贴合少年的肌肤,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像是在抚摸曾经那个孤单无助、无人疼爱的年少灵魂,像是在安抚无数个在黑暗里独自煎熬的自己。
指尖刚刚贴上温热的脸颊,那片刻的温柔与温度便骤然抽离。
眼前的光影骤然剧烈扭曲、拉扯,方才充斥在四周的血腥气息、濒死的痛苦声响、少年心底隐秘的畅快悸动,尽数褪去,消散无踪。
下一秒,萧子衿猛地回神,整个人重新站在了冰冷光滑的镜子前。
镜面光洁透亮,清晰映出他冷白孤寂、毫无波澜的眉眼,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凉与死寂。
方才眼底那抹浅浅的、转瞬即逝的遗憾,彻底从他眼眸里消失殆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深不见底,拒人于千里之外,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
而停留在方才那个时空里的小萧子衿,眼底那束唯一的、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光,随着萧子衿的彻底消散,被无形的狂风狠狠吹灭,归于死寂。
少年依旧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指尖悬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刚刚短暂感受到的温暖与庇护转瞬即逝,心底的畅快与快意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茫然与深入骨髓的孤独,重新将他死死裹挟。
困住他的牢笼被破开了,可唯一的救赎,却彻底离开了。
镜前的萧子衿,静静孤身伫立。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不复存在,极致的压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牢牢包裹。
副本里的厮杀、浓烈的血腥、仇人的濒死、少年眼底熄灭的光、方才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所有画面与情绪都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像是一具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冰冷躯壳。
漫长无尽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了冷漠待人,习惯了将所有柔软与情绪尽数掩藏,习惯了独自承受世间所有的黑暗、伤痛与恶意。
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与怅然,不过是漫长孤寂里昙花一现的温柔,转瞬便被他死死压入心底,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再也不轻易外露。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镜面里自己孤寂冷冽的身影上,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周身寒气层层翻涌,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暖。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影,那人气息隐匿,安静伫立,可沉浸在自己无尽孤寂里的萧子衿,被浓重到窒息的压抑牢牢裹挟,竟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之人的存在。
周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时间缓慢凝滞流淌,独留他一人静静站在原地。
他背负着跨越时空的过往与遗憾,承受着无人知晓的孤独与痛苦,沉默伫立在冰冷的镜前,无人靠近,无人懂得,无人救赎。
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柔软、怅然与微弱的期待,终究只敢短暂流露一瞬,而后尽数封存。他再次戴上冷漠坚硬的面具,继续以一身冷硬杀伐,行走在无尽凶险的副本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独自奔赴前路漫漫、荒芜冰冷的未来,孤身对抗世间所有恶意,在永无止境的孤独里,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