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凌晨将至。
他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黑暗中的成年萧子衿,静静地“站”在意识深处,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重演。
他看着镜子一般的回忆里,天色一点一点变暗,从浅灰,到深灰,再到彻底的漆黑。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雨中摇摇欲坠。
小小的身子越来越单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幼草,随时都会折断。
终于,他软下心肠。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心软。
他向来对别人狠,对敌人狠,对无关紧要的人更是冷漠至极。
他可以看着别人坠入深渊而无动于衷,可以亲手将阻碍自己的人推入地狱而不眨一下眼。
旁人都说他是恶人,是魔头,是没有心的怪物。
可这一刻,对着那段他拼命想要遗忘、想要彻底割裂的回忆,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无动于衷。
他径直走进了那段回忆里。
没有犹豫,却也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认命。
那毕竟是他自己。
毕竟是他的小时候。
是他骨血里的一部分,是他想逃、想忘、想彻底抹杀,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记忆。
哪怕被大脑强制封存,哪怕被意识刻意掩埋,它依旧在灵魂最深处,从未真正消失。
其实,他完全可以任由那个小时候的自己自生自灭。
反正,那已经是过去。
反正,那个孩子最终也没有死去,反而长成了如今这样百毒不侵的模样。
反正,心狠一点,就不会痛。
反正,忘了,就不会苦。
可他的脚,却不受控制一般,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场冰冷刺骨的大雨里。
走向那个孤零零站在门前、快要被暴雨吞噬的小孩。
他心软了。
对他自己,心软了。
一个人人惧怕的恶人,对着曾经那个无助可怜的自己,心软了。
而他心软的对象,偏偏是八岁的、一无所知的、最脆弱、最无助、最需要被爱的萧子衿。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
不懂恨,不懂怨,不懂报复,不懂伪装。
他只懂爱,只懂依赖,只懂本能地向父母靠近,只懂笨拙地祈求一点点温暖。
可那样干净而纯粹的一颗心,却被最亲近的人,狠狠踩在了泥里。
被抛弃,被厌恶,被辱骂,被丢在大雨里一夜不管。
成年的萧子衿走到小时候的自己面前。
大雨依旧疯狂地落下,砸在他的肩头,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颤抖、满脸水痕、手臂上伤痕狰狞的孩子。
孩子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安、茫然,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
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是谁?”
小孩小声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子衿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与小孩平视。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那双一贯冰冷锐利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湿意。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小孩手臂上那片吓人的伤口,却在快要碰到时,猛地停住。
他怕自己的手太凉,会让小孩更疼。
他怕自己身上的戾气太重,会吓到这个早已惊弓之鸟一般的孩子。
他更怕……一旦触碰到,那些被强行压抑多年的痛苦,会瞬间决堤,将他彻底吞没。
这么多年,他一直告诉自己,过去不重要,记忆不重要,有没有童年都无所谓。
他强大,他冷漠,他无所畏惧。
他不需要爱,不需要关怀,不需要任何人。
他一个人,就可以撑起一切。
可在这片意识深处的黑暗里,在这场重现的大雨中,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那个在雨夜里站了一整夜的小孩,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一直被藏在灵魂最深处,冻得瑟瑟发抖,哭得声嘶力竭,却始终没有人去抱抱他。
包括长大以后的他自己。
“不冷了。”
萧子衿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以后……都不会再冷了。”
小孩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他们不要我了……”
“我是不是很不乖……”
“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萧子衿的心脏。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算计无数,被人恨,被人怕,被人唾骂,他都毫不在意。
可面对这几句稚嫩而卑微的话,他却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狠绝,所有的坚硬外壳,都只是为了包裹住这个八岁时就被伤得遍体鳞伤的灵魂。
他不是没有心。
他只是把心,给了那个死在雨夜里的自己。
大雨还在下。
雷声还在轰鸣。
那扇家门依旧紧闭。
可这一次,小孩不再是一个人。
成年的萧子衿,将那个浑身冰冷、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轻轻拥进了怀里。
用自己并不温暖、却足够坚定的怀抱,替他挡住了一部分风雨。
“没有人可以再这样对你。”
“没有人。”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对小孩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让那个无助的自己,独自站在任何一场大雨里。
哪怕记忆被清除,哪怕过去被埋葬。
他也会用这一生,把那个丢失的小孩,一点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