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寒的风像是从地底最深处钻出来的,带着腐朽泥土、陈年尸气与潮湿霉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息,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冷得像是无数根细小冰针在反复扎刺,又麻又疼,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让人浑身止不住地发寒。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没有星月,没有灯火,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缕微弱的青白色鬼火,明明灭灭,飘忽不定,将这片荒芜死寂的乱葬之地衬得愈发阴森可怖,仿佛是人间与阴曹的交界地带。
脚下没有像样的路,只有凹凸不平的乱石堆、腐烂发黑的枯叶与缠绕丛生的枯藤,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摩擦声,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毛。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阴气,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冰冷的腥气,寻常人在这里待上片刻,恐怕都会被阴气侵体,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魄受损,直接丢了性命。
萧子衿就站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柄常年藏于鞘中、即将破鞘而出的寒刃,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刀,刀柄是粗糙的木质,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他握得极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白,青筋在手腕下方的皮肤下隐隐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刀柄生生捏碎。刀刃不长,却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即使在昏暗无光的环境里,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杀意,刃口锋利无比,似乎轻轻一碰就能割破皮肉。
他将刀尖稳稳对准前方那道飘忽不定的鬼影,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肩膀微沉,手肘微曲,双腿稳稳扎在地面上,重心下沉,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突袭。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可怕,没有丝毫急促,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直直地盯着那道鬼影,没有丝毫偏移。
没有恐惧,没有迟疑,没有退缩,眼前的凶戾厉鬼,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甚至连让他动容的资格都没有。
那女鬼悬浮在半空中,距离萧子衿不过数米之遥。
她长发散乱地垂落,乌黑的发丝黏在惨白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与唇角勾起的诡异弧度,嘴角似乎还沾着淡淡的暗红色血迹,显得愈发狰狞。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破烂的旧式布衫,布料在阴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不似活物,更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怨气。她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那里,空洞泛白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盯着萧子衿,像是在打量一件新鲜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享受猎物即将落入自己陷阱的快感,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凶戾与戏谑。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孤身闯入此地的少年,不过是送上门来的养料,只需轻轻一爪,就能撕碎他的喉咙,吸食他的生魂,壮大自己的怨气。
下一瞬,女鬼忽然诡谲一笑。
那笑声根本不似人声,尖锐又沙哑,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头上反复摩擦,又像是夜枭的悲鸣,刺耳至极,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连灵魂都忍不住发颤。笑声还未消散,她的身体便开始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疯狂扭曲起来,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肩膀、腰腹、脖颈接连弯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整个人轻飘飘得如同一张单薄脆弱的纸片,在呼啸的阴风中迅速朝着萧子衿飘掠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阴气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
眨眼之间,她已然逼近萧子衿身前,距离他不过半步之遥。
十根原本纤细短小的指甲,在这一刻骤然暴涨,瞬间拉长数尺,变得又尖又利,泛着幽幽的青黑色邪气,指甲边缘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与腐肉,带着刺骨的阴风与浓烈的怨气,直逼萧子衿的咽喉要害。那是沾染了无数亡魂怨气的鬼爪,只要轻轻一划,就能瞬间划破皮肉,切断喉管,让人生生毙命,就算是体魄强健的成年男子,也根本抵挡不住。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要么仓皇逃窜,要么闭眼等死,甚至会双腿发软,瘫倒在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可萧子衿却依旧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不退半步,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仿佛没有看到那直逼自己喉咙的致命利爪,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依旧冰冷如霜。只是握刀的手,反而越收越紧,力道大得近乎偏执,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绷隆起,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的眼神深处,那片冰冷沉寂之下,翻涌着近乎毁灭的疯狂戾气,像是沉寂了许久的火山即将喷发,那股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疯魔,几乎要将周遭厚重的阴气都生生撕裂。
他不是不怕。
是根本不在乎生死。
在他眼里,与其狼狈躲避,不如直接搏命厮杀,就算是鬼,他也敢拉着一起坠入深渊。
女鬼显然也愣了一下。
她在此地盘踞多年,残害过无数路人,见过太多惊恐求饶、仓皇奔逃、瑟瑟发抖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面对足以瞬间夺人性命的厉鬼袭击,非但不躲不逃,反而浑身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眼神里的疯狂,连她这只积怨百年的厉鬼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就在她微怔失神的刹那,眼前的萧子衿忽然消失。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以一种快到极致、违背常理的速度,骤然闪身,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阴风骤然一滞,周遭的怨气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气场生生截断。
女鬼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全力刺出的利爪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浑身的阴气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一道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缓缓响起,在死寂阴森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字字刺骨。
“呵,想杀我?”
是萧子衿。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让女鬼浑身止不住地一颤。
她积攒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竟然开始慌乱躁动。
女鬼僵硬的身体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脖颈以一种诡异扭曲的角度缓缓扭转过来,空洞泛白的眼睛死死盯住身后的萧子衿,发丝散乱,脸色惨白。
当她彻底看清萧子衿眼神的那一刻,女鬼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嚣张、戏谑与凶戾,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悚与恐惧,瞳孔微微收缩,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从未在一个活人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没有恐惧,没有怯懦,没有丝毫对鬼神的敬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与快要溢出来的疯狂。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寻常的猎物。
而是一个连鬼都敢斩杀、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的疯子。
一个比厉鬼还要可怕的存在。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