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在耳边炸开,萧子衿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间,周遭熟悉的办公桌椅、刺眼的电脑屏幕尽数消失,再睁眼时,已然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空间。
他下意识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指尖触到的是干涩粗糙的发丝,和连日熬夜积攒下的疲惫。抬眼环顾四周,陌生的光影、陌生的气息、陌生到毫无头绪的环境,让他心头瞬间涌上浓重的疑惑。这里没有灯光,没有声响,连脚下踩着的东西都软绵绵的,不像是地板,也不像是任何他认识的材质。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
萧子衿今年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本该在社会里大展拳脚的年纪。两年前,二十一岁的他怀揣着满腔期待踏入职场,背着简单的行李,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最早一班地铁,只为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大城市里,挣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他从小就懂事,听话,肯吃苦,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踏实,就一定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又一记闷棍。
职场从不是他想象中的净土。
经理无休止的刁难,动辄劈头盖脸的训斥,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方案改一遍不行,改十遍还是不满意,有时候明明是经理自己的决策失误,最后背锅挨骂的人,永远是最底层、最没有话语权的他。同事之间更是暗流涌动,表面上和和气气,一起点奶茶,一起抱怨加班,暗地里甩锅、抢功、打小报告,样样做得得心应手。他真心待人,换来的却是一次次被利用、被排挤、被当成软柿子捏。
堆积如山的工作、永远做不完的报表、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方案、随时可能炸锅的客户,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为了不被辞退,为了每个月按时交上房租,他只能咬牙硬扛,不敢抱怨,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流露出一点委屈。
通宵成了常态。凌晨一点、两点、三点的办公室,永远只有他一盏孤灯,亮在空旷又冰冷的空间里。灯光惨白,映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头发一掉就是一大把,洗手台的下水道、键盘的缝隙、衣服的领口,随处都能看见他掉落的发丝。原本清俊的脸上,眼下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无论睡多久都淡不下去。身形日渐消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远远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活脱脱一副被生活榨干了精气、快要撑不下去的将死之人模样。
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在第二天下午终于压垮了他。
他强撑着困意,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视线早已开始模糊,字与字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片扭曲的黑影。脑袋昏沉得像是灌满了铅,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连心跳都变得又快又乱,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
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的瞬间,眼前竟诡异地出现了幻觉。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柔和的微光从裂缝里溢出来,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小女孩从中飞了出来,轻飘飘落在他冰凉的键盘上。她有着柔软的头发,干净的眼睛,小手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那些他怎么改都不满意的文字,一行行自动生成、排版、修正,干净利落,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
那一刻,萧子衿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工作一点点被完成,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傻傻地笑了。那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毫无防备的笑,轻松又短暂,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生活。
他沉溺在这短暂而虚幻的美好里,仿佛终于有人能替他分担这无边无际的疲惫。
可下一秒,一道尖利刻薄的吼声,硬生生将他从幻境拽回冰冷刺骨的现实。
“萧子衿!你傻笑什么呢!工作做完了吗!”
不用回头,不用分辨,这道声音早已刻进他的骨髓里——是他那位永远只会指责、从不体谅下属的经理。
萧子衿心口一紧,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刚刚因幻觉而生出的半点暖意,瞬间被恐惧和烦躁取代。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皱着眉、满脸不耐、眼神里满是嫌弃的模样,手指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感到无比的无力。
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那一声呵斥抽干了。
前一秒还沉浸在幻觉里那点微弱的暖意,下一秒就被现实狠狠砸回地面。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经理见他不说话,又站在一旁絮絮叨叨数落了半天,从工作态度说到效率,从效率说到上进心,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刺耳又伤人的话。萧子衿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直到指节泛白,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对方才终于骂够了,甩着脸色,踩着不耐烦的脚步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萧子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裹着无尽的疲惫、委屈和压抑。他麻木地拿起手机,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在美团上点了一杯咖啡。他已经困到睁不开眼,脑子一片混沌,只希望这点苦涩的液体,能勉强把自己从宕机的边缘拉回来,让他还能撑着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他再次埋进堆积如山的工作里,指尖机械地敲击着键盘。
空旷的办公室里,“嗒嗒嗒”的敲击声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热闹得不属于他。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