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悲伤像是岸边的潮水,初时只是一点点漫上来,在心上反复地冲刷着,只有一种细密而轻微的疼痛在静默地满眼,让你似乎还能够麻痹自己。
可渐渐的,海水就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直到将整个沙滩都彻底淹没。
海水的咸与涩会一遍遍刺激着心上的伤口,让它不得愈合、不得安歇,也不得忘记。
可他怎么会忘记呢?
痛苦地铭记有时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啊!
南池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甚至不敢在心里预设今天的结局,但事实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只能想一个木头似的呆呆立在原地。
他不敢走,也不想走。
他还想等一个答案,一个阿宁亲自说出口的答案,一个他不想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可他就是执拗地想听他亲口告诉他。
南池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连时间也凝固了,视线也模糊了,触觉也消失了,就连嗅觉,嗅觉也迷蒙起来,以至于他似乎真的闻到了那悲伤的潮水苦涩的咸味。
是幻觉吗?
南池不确定,可一种强烈的直觉催促着他转身。他也不再挣扎,慷慨地将身体交还给本能,任由自己像一个老旧的机器人,笨拙而缓慢地挪动着。
转过身,四目相对,却是南池先红了眼眶。
“别哭,我的小池。”
卜淮宁的四肢都因疲劳而显得有些无力,白净的脸颊上不知沾了什么灰尘,似乎还有鲜红一闪而过。
阿宁受伤了吗?
这个念头过后,南池的听力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恢复,他听见阿宁说别哭,还听见他叫他小池。
“阿宁。”
南池一把将面前单薄的爱人拉进怀里,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心疼他的人,汹涌的泪水无声无息地蔓延出来,像是一场喧闹的海啸。
卜淮宁任由他抱着,整个人都卸了力气倚靠在爱人的怀里,还有些微微发颤的手轻抚上南池宽阔的后背,无声地表示着自己的安慰。
奥利弗和帕拉卡与卜淮宁相处的时间都很短,但见过卜淮宁的人都知道,这个看着温和的男人本质上最是梳理冷静,他很可能会对你的苦难施以援手,甚至再周到体贴不过地保护好你的自尊,但要让他给予你一个温暖的拥抱,那几乎不可能。
难得见到冷静可靠的卜淮宁这副柔弱姿态,奥利弗瞬间想起了之前被卜淮宁吓唬的事情,煞风景地开口调侃道:“好歹这么两个大活人呢!现在这些小情侣啊~,唉……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还不等奥利弗再说出什么来,帕拉卡一把将人拽到里间去了,非礼勿视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如果奥利弗不懂,那他不介意教教这个高高在上的Omega接接地气儿~。
沉浸在南池温暖的怀抱里的卜淮宁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他能感受到南池所有的不安与恐慌。
但是没关系,之前不提是想等他自己说,也担心他在爱情与亲情里为难,不过现在既然事情都明朗起来了,小池已经勇敢地向他走来,他当然也会稳稳接住爱人的一颗真心。
卜淮宁实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以他的爱轻盈而自由。
他愿意放手成全南池和南溪的姐弟情,也完全能接受南池因此而放弃他们的感情与婚姻。他的情绪不该让南池来买单,他应当永远热烈自由,永远可以依照他的心意选择未来。
如果南池愿意做他的战友,做他的同盟,他也不会让任何人诋毁他的爱人。红颜祸水也好,处心积虑也罢,他会保护好他的爱人,这些骂名和非议都有他为他担着。
卜淮宁永远会为南池兜底,不论他选什么。
当然,能在这一刻拥抱自己的爱人,卜淮宁真的由衷感到幸福。
而没人看到的角落里,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一切。
当年阿宁看着自己与小白拥抱时的心情是他现在这样吗?还是更糟糕一些呢?
周扶章只觉得脑子又混沌起来,眼前的一幕幕像是片片记忆的雪花在意识里无序地起舞,像是一张温柔又暗藏杀机的网,将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阿宁,我的阿宁,是不是因为命运总是一次次地让我们相遇,才让我恃宠生娇、有恃无恐,总以为我们还会重逢,而你也一定还会为我驻足。
却原来,当初的不告而别就已经是错过的序篇,这一次,我终归还是晚来一步吗?
可悲的是,如果早知道今天,我竟然仍旧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如果承担责任就意味着背负不忠的骂名,如果要保护你就一定要忍受分别,这些苦水我都可以吞下,这些荆棘和险途我也都可以趟过。可唯独、唯独我真的有一天会失去你,我却从未预想过。
但是我的阿宁,我善良的阿宁,这一次可不可以再同情我一次,或者只是再回头看我一眼。
哪怕是一眼。